遇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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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不知不覺,薛少慕和流華在天元派中,已經呆了近三年。

三年之中,薛少慕已從俊朗少年變成俊朗青年,卻遠遠不如流華的變化大。

每天晚上,薛少慕都會將自己所學的仙道之術全部告訴流華,流華再自己偷偷地練習,他不知道什麽是所謂進境,但他隻覺得,自己天生就會的法術越來越強,越來越能隨心所欲地使用,還有說不出的新的法力忽然自己冒出來,而且越冒越多。

他的模樣,已經可以變得和普通人全然無異,沒了頭頂上那一對尖尖的耳朵,臉龐已經開始褪去少年的圓潤,清瘦下來,眼睛也開始變得縱長,身上雖然還帶著些許呆氣,同門的師姐們卻不再對他上下其手,看他的眼光也變得不同,甚至有些年輕的女弟子還會見了他就躲躲閃閃,紅透雙頰。

流華很詫異,將這種情形告訴薛少慕,薛少慕很頹廢地歎了口氣:“寧愛比女人還標致的也不愛本少這種英俊俠少,這些女人們的眼神,唉!”

某天,薛少慕被馬長老叫去,說有事情要談。

馬長老在內室直截了當地向薛少慕道:“你的天分在年輕弟子中乃是十分高的,比得上當年的景若,修習進境亦很快,掌門師兄與我等都預備升你進下一階修煉,但你的靈獸,因為要與下一階修習匹配,會專門找一隻靈性高的給你……”

薛少慕立刻道:“長老,沒流華我不會在天元派中呆,我絕對不換其他靈獸,倘若辜負了掌門與長老們的栽培,請長老們海涵。”

馬長老自然大怒,將薛少慕一頓嗬斥。薛少慕仗著皮厚肉粗,不痛不癢地聽著。

三天之後,掌門派給薛少慕一個任務,讓他去鄰近的村莊擒拿作祟的狐精。

薛少慕和流華一起到了村莊內,那隻母狐狸修為淺薄,沒三兩下便被打得口吐鮮血,收在收妖罩內。母狐狸被收前恨恨地盯著流華:“我與尊駕同為妖族,奈何要反幫著修道之人收我?不怕被罵做妖族的敗類麽!”流華怔了一怔,回到天元派內,晚上依然對著燈火發愣。薛少慕道:“有什麽好愣的,人有修仙的有做平常人的還有不做人去做妖的,所以妖也一樣,可以繼續做妖,也能繼續修仙。”扇滅油燈,爬去睡下。

但第二天晚上,薛少慕卻不知從哪裏偷了酒,喝到東倒西歪回來,換成他對著燈火兩眼發直,口中胡言亂語。鬧騰到半夜,薛少慕趴在桌上醉眼惺忪地說:“流華,你知道麽,我今天,和蘭芷師姐說了,我喜歡她,她說……她說……她已有喜歡的人了,哈哈~~其實我早就猜到了,她心中那個人,八成就是蕭景若……我我我,我怎麽能和他比……可笑我還一直癡心妄想,真可笑!哈哈~~”笑著笑著,向後一仰,撲通仰翻在地上,呼呼地睡著了。

薛少慕情傷之後,變得很頹廢,時常半夜出門,獨自去看星星看月亮,有時候邀流華一起同看,流華覺得實在沒什麽好看,薛少慕就長籲短歎道:“你不懂,等到你心中有了某種情緒時,月亮和星星就越看越想看了。”流華一邊敷衍地點頭一邊打嗬欠。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上,一個女弟子忽然往正在掃門前落葉的流華手裏塞了一封信,信中讓他夜晚兩更時到清修園的鬆樹下,署名是軒轅蘭芷。

流華很想不通蘭芷師姐為什麽要給自己寫信,那些忽然變得見了他就躲躲閃閃的女弟子中,就有軒轅蘭芷,難道蘭芷師姐覺得對薛少慕有愧疚不好意思說要他轉達?信中讓他對此事保密,他便沒有聲張,默默將信藏好,夜晚快兩更時,來到清修園內。

流華站在鬆樹下,今晚薛少慕又出去傷情,似乎就在附近徘徊,可以聽到細碎的腳步聲。片刻之後,不遠處又來了一個人影,漸漸走進,是軒轅蘭芷。她走到流華麵前,咬了咬嘴唇:“今晚,我約你來,趁著此處無人,有句話想對你說。”流華想提醒她說,附近有人,就是薛少慕,貌似已經聽見了她的說話聲,正偷偷向這裏逼近,但軒轅蘭芷卻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袖:“我雖知道人妖殊途,如果這樣定然你我都會被處罰,但卻真的什麽都顧不得了。流華,我、我喜歡你,已經很久了……”

流華愕然地呆了,身邊的樹叢中薛少慕一個跨步邁了出來,直直望著流華與軒轅蘭芷,冷笑數聲:“好、好的很。竟然如此!竟然如此!”踉踉蹌蹌大步離去,軒轅蘭芷臉色煞白,流華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等到再回到房中時,薛少慕卻不在房內,一夜未歸。

第二天,流華四處去找薛少慕,發現他正在前庭和人談笑,走上前去,薛少慕卻冷冷在眼梢裏看了他一眼,拂袖離去。

流華垂頭喪氣地在房內坐了一天,當夜,薛少慕又沒有回來。

薛少慕這一夜沒有回來,卻是被馬長老喊去了虛清殿,掌門和軒轅長老出門去給別的門派的掌門賀壽,至今未歸,大權由馬長老掌管。殿內眾位長老與幾位地位高的弟子都在,馬長老扔給了薛少慕一本書冊,冷笑道:“薛少慕,老夫真不知道該誇你為本門立了大功還是該罰你為本門引了大禍,你那位頂著你的靈獸名號的妖友來頭可真不小!妖狼族的少主在本門內呆了數年本門上下竟無一人發覺!最後還是因為你們下山擒妖一趟,它的氣息被附近潛藏的妖狼族發現,鬼鬼祟祟隱匿在本門附近數日,企圖攻入我天元派內迎回少主,被老夫發現蹤跡,抓得一兩隻回來拷問,才知道原委!若非如此,哪天正做好夢時天元派稀裏糊塗被妖狼族端了,那可真成了天大的笑話!”

薛少慕怔忪地皺起眉,馬長老道:“你肯定又在腹誹老夫栽贓,你手裏的那本書,第十頁起,有妖狼王族的資料與前代長老的手記,你自己看罷!”

薛少慕翻開書冊,第十頁處清晰寫著:“妖狼族,極奇異之天生妖物,群居,王族皆為銀白色,天生負有妖力,可化形於常人無異,仲秋夜現妖形,需食肉……”種種記敘後,另有一段用蠅頭小楷寫的注,墨跡陳舊:“戊醜年十月,與玄淩師兄同鎮妖狼族,得滅其二頭領,一雄一雌,與此記敘果無相異,惟幼狼被其部卒攜帶逃脫,不得蹤跡,憾之。玄h手記”

熊熊燭火,照得薛少慕的神情時明時暗,馬長老道:“明晚子時,眾長老與各大弟子圍剿妖狼一族,務須做到無一疏漏。薛少慕,你若仍然執迷不悟,隻好將你暫時關押。”向左右使了個眼色。薛少慕合上書冊,沉聲說:“不必,弟子已幡然醒悟,願聽從長老差遣。”

馬長老卻不信:“你一向詭詐油滑,老夫豈會信你,你還是老老實實在暗室中呆到後天早上吧。”

薛少慕道:“長老不信弟子,弟子無話可說,皆因弟子當年鬼迷了心竅,誤以為狼崽子可以養熟,沒想到……”仰麵向天,冷笑數聲,“沒想到狼崽子怎麽養還是會咬人,到了這個份上,我不怕承認,弟子心儀蘭芷師姐已多年,卻怎料到那狼崽子竟然用妖術迷惑了蘭芷師姐,昨晚約她半夜樹下相見,還引誘她私奔。哈哈~~真是可笑可歎!”

馬長老大驚:“竟有此事?”在座長老與眾弟子也皆驚,馬長老急忙讓女弟子們將軒轅蘭芷提來審問,軒轅蘭芷果然連哭帶喊,聲稱是自己對流華情不能已,還說山無棱天地合,此心也不滅。

念在軒轅長老情麵上,眾長老將軒轅蘭芷暫時關押。薛少慕冷笑道:“長老現在該信弟子說的話了吧。”馬長老沉思半晌,終究仍是將信將疑:“那就並不關你,但你明天行走坐臥均有人跟隨,絕無互通消息的可能,看明日晚上,你做的如何。”

薛少慕道:“等我親手將那狼崽子的首級拎給長老時,長老自然明白弟子的昭昭之心。”向著階上站的蕭景若一瞄,“到時候蕭師兄,自然也不會徇私,但求別和師弟我爭功才好。”

次日,流華又到各處去找薛少慕,薛少慕卻依然不理他,流華靠近他四周一丈內,他便拔腿救走,流華很傷心,便看見他主動繞著走,蔫頭耷腦地又回到房內坐著。

金烏西沉,暮□臨,流華沒吃飯,覺得有點餓,舔舔嘴,竟然想起薛少慕那天給他做的烤兔子,那次之後的兩個八月十五,薛少慕都找借口帶他下山收妖,到了山下就可以盡情吃肉,但都不如薛少慕那天做的烤兔子好吃。流華想著烤兔子,沒留神趴在桌上睡了,醒來的時不知是什麽時辰,屋內漆黑一片,窗外星星很亮。

流華想到外麵再找找薛少慕,剛打開門,不遠處忽然火光大作,似乎有大隊人馬正撲過來,流華詫異地睜大雙眼,聽見有人大聲喊到:“妖狼族要有動靜!現將那個頭領崽子拿下!!”

一群人手拿火把兵器氣勢洶洶地似乎是向自己撲來,為首的就是薛少慕,神色似乎很猙獰。

流華不由得向後退了兩步,薛少慕丟下火把,掄起長劍,大喊一聲:“別讓他跑了!”首當其衝直撲過來。流華正在愣神,薛少慕手中的長劍貼著他的臉頰刺過,大喊一聲:“別閃!”一把擒住他的右臂。身後的眾人跟著大吼:“別讓他泡了!”流華覺得一股大力扯著他向另一方去,薛少慕在他耳邊咬牙切齒道:“你個傻瓜,還愣什麽,要抓你的,快跑!”

之後的事情流華卻總記不起詳細的情形,隻記得薛少慕拉著他拚命地跑,一邊跑一邊對他說:“等下,從後山的小徑,跑出山門,山下有你的同類,你是妖狼族少主,回去就能做大王,吃香的喝辣的,想吃肉就吃肉,所以千萬要跑出去,聽見了沒有。”

流華大喊一聲:“聽見了。”

薛少慕滿意地邊跑邊喘道:“好。”掏出一個火折子,晃出火光,“快將它扇成個火球,扔到後麵去,讓那群孫子別跟那麽緊。”

身後傳來眾弟子們躲避火球的喧鬧聲,薛少慕很得意地嘿嘿笑了兩聲,猛然向天上一看,失聲道:“不好!”眾長老與幾位修為高的大弟子已禦劍追來。薛少慕修為尚低,還不會爬上寶劍在天上飄,拉著流華狂奔到後山,喊了聲滾,扯著流華便撲倒在山坡上,向山下滾去。

山坡上灌木叢生,野草森森,此時又是天黑,天上的人根本看不清他們滾向何處。可憐流華和薛少慕在樹木大石上東撞一下西撞一下,磕磕絆絆向山下滾去,滾得頭暈眼花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滾到一處貌似很隱蔽的長草內,薛少慕喘氣指著下麵的一道水流:“看到那道水了沒?據說你們妖狼族眾部都埋伏在水旁,還有其他妖族接應,長老想將你們一網打盡,但門派中有幾位大長老不在,人力應該不夠,到了那裏,你就平安了……”

流華點了點頭,正要起身,忽然一道劍光,一個穿藍衣的人影禦劍飄飄落在了他和薛少慕藏身的草叢前。

薛少慕的心中一涼,索性從草中站起,跌跌撞撞走到蕭景若麵前:“恭喜蕭師兄,今天晚上可以立大功了。”

蕭景若麵無表情,極平靜地說:“長老們和其他人都沒追來,你們快走。若有人來了,我可以暫且一擋。”

薛少慕和流華愣了愣,薛少慕忽然笑起來,笑得大聲咳嗽:“蕭、蕭師兄,我今天才發現,你真是個好人。”忽然道:“蕭師兄,你的禦劍術,已到了能帶個人也可以飛的地步了吧。”蕭景若微微點頭,薛少慕將流華向前推了一把,“與其你在這裏擋著,不如……不如好人做到底……將他送過去。”

蕭景若再點點頭,流華正要問薛少慕:“那你怎麽辦?”薛少慕卻忽然手捂著左胸,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流華大驚,薛少慕伸手揮了揮,苦笑道:“媽的,本少運氣背……方才……方才……滾下山時被天……天上飛的馬老兒紮了一冷箭……今天恐怕要折在這裏歸位了。蕭師兄,你就當看在同門師弟我……衰到歸位的份上,千萬將他帶過去……”閉眼倒癱在草坪上,又抬手有氣無力地揮了揮,“你,你哭什麽~我們人和妖不同~歸閻王老子管著……早晚要咽氣~~本少現在咽~風流瀟灑……勝過那些白胡子老鬼們……哈哈……到了地府……大女鬼小女鬼多的是……本少一定不寂寞……你擦幹鼻涕趕快走……等下孫子們追過來,老子歸位可白歸了……”

蕭景若的藍色衣袂在夜晚半空中清冷地飄蕩,地上的薛少慕漸漸地小,漸漸地遠,終於淹沒於山中漆黑的樹林與草海中,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