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讓我感動

發榜前夕

◆文/楊爰

6年前的今天我給父親寫信說我不打算再補習了。我把信交了卻不敢回去見父親。後來我回去時,父親卻如往常一樣給我錢糧,叮囑我好好學習。隻有母親背了父親悄悄告訴我,父親收到信後很生氣。我嚇出了一身冷汗,不敢正視父親的臉。

那時候補習班的同學好多都不想再補了。上半學期還有68名同學,到下半學期班裏隻剩下30名。連我最要好的同學範國蓉都進了“軋鋼廠”。我很羨慕他們,然而自己卻不敢想。進廠要交兩三千塊錢的集資費,父親是無論如何也拿不出的。對於周圍同學談論的,這次考不上就出一萬塊錢去委培或自費就更不敢奢望了。範國蓉走後,我連談心的朋友也失去了。其它出路暫時也沒有,我隻有把希望寄托在渺茫的高考上。每天我弓著背坐在課桌後盯著攤開的書,一直看到教室裏剩下我一人。其實我心裏很清楚:很多時候我根本沒看進去,隻是望著書本發呆,腦袋裏一片空白。這樣做隻不過是自我安慰而已,我是在看書。

那時家裏的情況十分困難。父母親積蓄了大半輩子的錢因父親冒險開礦而損失殆盡,每天都有人上門要債。父親一生的發財夢破滅了,他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我和弟弟身上。弟弟在縣城讀高三,我讀補習班。每次回家看見陡然蒼老的父親和咳喘不止的母親,我都禁不住一陣心酸,感覺到家裏處境的悲涼。可憐的父親曾有過一段多麽輝煌的曆史—他讀過中專,當過兵,開過車做過生產隊長,做過生意……他的一生幾乎什麽都嚐試過,結果全失敗了。到最後他隻能把希望寄托在兒女身上。這就是我心中的父親,我愛他。可這已經和以前不同了,那時我崇拜他,依靠他。可現在我卻更多地為他擔憂和悲傷。

那時候最怕看見旁人幸福的家庭。那次我到舅舅家去,正好在城裏工作的表哥、表姐以及他們的小孩回來了,看著他們幸福熱鬧的一大家子,我的眼淚慢慢流了出來。我衝出門,在熙熙攘攘的街頭壓抑不住地嗚咽著。

於是考上大學、找個好工作、替父親重振破敗的家庭便成了我就讀補習班的唯一精神支柱。

轉眼又一個7月來臨了。父親一遍遍地叮囑我好好考。經過3天緊張的考試,那決定我命運的六張卷紙便交了上去,此後父親天天出去打探消息。隨著發榜日子的臨近,父親顯得越來越焦急,一會兒想找這個親戚幫忙,一會兒要去找那個朋友幫忙。

發榜的前一天下午,我正在河邊洗衣服。父親陰沉著臉走過來說:“你這次怎麽比前次還差,才445分,你弟弟也才考了472分。”我忙問:“誰說的?”父親說:“不會錯。你縣委宣傳部的彬表姐打電話告訴我的。”我的心沉了下去。完了,差得太遠了。去年是450分的分數線,今年不更高嗎?那一夜一家人誰也沒多說一句話,隻有父親恨恨地說了句往日開礦時的行話:“我就不相信這口井有多深,怎麽就打不穿?”

第二天事情又有了轉機。文科分數線隻有433分,我上線了。弟弟也超出分數線。頓時父親和母親笑了起來,但同時又在心裏暗暗捏了一把汗,因為上了分數線並不一定被錄取,於是父親又開始打探消息。

不久周圍上線的學生紛紛拿到了錄取通知書。連和我同班、分數比我少的同學都被錄取了。一些同學到家裏來找我,聽說我還沒拿到通知書都大吃一驚,本想和我慶賀慶賀也都作罷。7月流火,家裏的農活甚緊,玉米熟了得收回來。父母親和弟弟那天早晨強打起精神一早背了背籠上山收玉米,我則在家裏做飯。飯還沒做好,生產隊的白娃大哥叫我,說郵局的人叫我快去領錄取通知書。我的心跳得厲害,飛也似地跑到郵局。我抑住心跳問郵局的人:“是××大學的嗎?”郵局的人說好像不是,原來是一所省外學院,怪不得遲來了這麽多天。我走出郵局,一邊走一邊仔細看起來,小心地捏著,生怕那幾張薄薄的紙片飛了。

回到家裏,弟弟剛背了一背籠玉米回來。我壓抑著心裏的激動平靜地說道:“我收到錄取通知書了!”“真的?”弟弟高興地問:“是哪個大學?”忙叫我拿來看看,然後連水都不喝一口便背起背籠上山了。

不一會兒父母親和弟弟每人背了半背籠玉米回來了。父親一回來馬上叫我舀了一盆水洗手。然後拿起那份錄取通知書細細地看起來,緊鎖的眉頭終於慢慢散開了。他讓母親看看,自己卻換了身衣服去告訴我家所有的親戚,並且連飯也顧不上吃,由鄉政府跑到縣城給我轉了戶口,辦理了一切手續。那幾天父親靜不下來好好吃頓飯,因為沒幾天弟弟的錄取通知書也到了,他被四川警校錄取了。

每當想起父母、姐弟,想起那個7月,一種久違的親情便鑽入我心尖。我深深地感謝父母,想念姐姐、弟弟以及那一年7月所發生的一切。父親決定請客。一來慶賀慶賀;二來我們姐弟倆一開學就需要很大一筆錢,希望親戚們幫忙湊些錢。

那天父親傾其所有買了酒、肉、菜,所有的親戚都來了,還有父親的朋友、弟弟的同學以及左鄰右舍的鄉親。父親忙裏忙外地張羅,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將兩份通知書拿給才落座的客人們看。晚上客人散盡後,父母親開始清點借來的錢,最後點完一共是5000多塊,夠我們讀書用了。一家人的心才仿佛一塊石頭落地,放了心。父母親笑了,我卻有些心酸,那一夜父母親躺在**一夜未合眼。

7月快過去了,我和弟弟該上學了。父親給了我們1500元錢。我交給弟弟800元。弟弟說:“姐,你一個人離家比我遠很多,還是你多帶些錢吧!”我說:“你是男孩子你多帶些錢吧!”見我們推來推去父親說道:“唉!都怪我沒本事,叫你們受這些委屈!”我們終於忍不住憋了很久的淚。父親啊,你雖不是一個成功的人卻是一個疼愛子女的父親。

如今我已做了教師,雖然遠離故鄉千裏,但每當想起父母、姐弟,想起那個7月,一股暖意便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