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童話
◆文/寶倩
夜是如此的沉默,夜是如此的溫柔,我分明感覺到天地間具一張情網就要將我罩住。然而此時此刻我終於知道大學中為何有這麽多浪漫的愛情。
曾經我認為,過了這麽久,心底的這塊瘡疤早已平複,誰知回憶的思緒稍一碰觸,它就重新崩裂,流出血來。
還是,還是讓我把它當作一個故事講述吧。
那時我剛入大學一個月。剛剛脫離高考的桎梏,一身輕鬆,滿懷浪漫幻想。什麽托福、GRE、就業競爭……都不懂,隻有如火的熱情和一片可以淹死人的純真。回想起來也許就是這一切幫我建造了那一個後來被人搗毀的天堂。
我那段故事曾被舍友稱為“電話情緣”,我和昭的認識就是始於電話。一段情緣依附於電話、依托於那來無影蹤去無痕跡的聲音,這是否已預示了它的結局呢?
宿舍樓內各舍通電話。那天,我很偶然地接到了一個電話:
“喂,你好,我叫昭,我找×地的老鄉。”
我極快地回答,“我是×地人。”接電話前的所有散漫的心思在這一瞬間飛了回來,因為這聲音太好聽了。我曾是校廣播站的播音員,一向對好聽的聲音敏感。高中有個好高好帥的男生對我脈脈了3年,我卻怎麽也來不了電,大部分原因是受不了他的公鴨嗓。而這聲音,天生的低沉、充滿質感,磁力一般將它所觸及的一切吸引。他是另一個係大四的,已兩年沒有回家,問了我一些家鄉的情況。在他控製得很好的言談中,我還是聽出了一些抑鬱、一份孤傲和一點對世事的矜持,使我不知不覺地生出好奇心。也許是我的天真引得他大笑了幾次,說再見時兩人都有些不舍。
“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他緩緩地問。
“你不覺得你問得有點晚?”
“不,我不覺得。”他的自信擊敗了我的矜持,我決定結識他:“下次打電話你可以找寶寶。”
“這像假名字?”
“這就是假名字。”“哈……”大笑中他掛掉了電話,留下我恨恨地想,他又在笑我天真嗎?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幾乎每個周末他都打電話來,聊得天地漸廣,彼此的了解漸深,我越來越感覺到他的抑鬱和那份出世的孤傲,隻有在我的天真前,他才把矜持拿掉。我對這個說過幾百句上千句話卻沒見過一麵的人不再是好奇,而是有一種想撫慰他、陪伴他的衝動。很傻是不是?昭也這樣說,與他的交流對於我越來越重要,有時上課中他的話也會在我腦海裏冒出兩句。他的人生觀、社會觀也深深地影響著涉世未深的我,一直到現在。越來越經常地,我望著樓前走來走去的同學們,猜想著究竟哪一個會是那個昭,心裏默默勾畫著他可能的樣子,那樣子卻幾乎一天一個樣。我又悄悄地想,昭會不會時常想起我,想象我的樣子呢?
那個初秋的夜晚對我是曆久彌新的,就連最難讓人記憶的氣味——那夜中彌漫著幹巴巴的枯葉的香味,我也記得。那天一晚我都在等他的電話,可直到10點多同寢都準備睡覺了,電話也沒來,正當我沮喪地決定進入睡覺預備級的時候,電話鈴響了。“一定是昭!”我神經質地抓過話筒,卻不說話。電話那邊也是一片沉默,然後那個百聽不厭的聲音問道:“出去走走好嗎?”好嗎……好嗎……好嗎……他的聲音似乎在我的胸腔中回響,我望望旁邊鏡中那個手握話筒的女孩,她雙頰泛粉、眼波明亮,是的,她躍躍欲試,她不怕危險,“5分鍾之後樓前見。”我說完就掛掉了,然後才想起我不認得他,我望望窗外仍然來來往往的人們,略一躊躇,不管了,出去再說。5分鍾後我下了樓,身後還跟了個“小尾巴”——同寢姐妹派出的間諜,她們怕我隻身涉險。也對這個天天被我掛在嘴邊的“昭”實在好奇。樓前的人不少,我的目光獨獨被一個瘦瘦高高、手指夾煙的人吸引住了,直覺告訴我,這就是昭。他背對著我,看了看表,轉過身來。一陣風輕輕吹過,幾片樹葉悠悠地在昭的後麵飄落,他似笑非笑地望著我,一雙很銳利的眼睛,不過此時目光溫柔,這一幕是我永遠難忘的生命風景。我呆呆地望著他,心怦怦地跳得我以為全世界都聽得見。他很帥,比我想象中的帥還有味道,我奇怪我以前為何從未見過他,如果見過我一定不會忘。沉默,似乎許久,然而也有可能是一瞬,他微笑著伸出手:“我是昭,你一定是寶寶。”我也笑了。就在兩手相握的瞬間,我有想哭的衝動。我深知從此後這個頭次見麵的人定會升級為我生活的主角。他扔掉煙蒂,十分自然地把我的手握到他的另一隻手裏,說:“走吧。”
空氣中落葉的香氣使人踏實,路上行人漸稀,我居然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天氣的確不錯。我們走了很久也未說一句話。看得出他很開心,我則興奮得不知說什麽。我的手握在這個叫昭的男孩子手中,這是種多麽神奇的感覺。夜是如此的沉默,夜是如此的溫柔,我分明感覺到天地間一張情網就要將我罩住,然而此時此刻我終於知道大學中為何有這麽多浪漫的愛情?
“知道嗎,一開始我隻是想了解一下家鄉的情況,沒想到找個寶寶。”走到一片草坪,他拉著我席地而坐,開口說話了。我四周望望,“尾巴”不見了,大概跑回去發布特別新聞去了。“找哪個小尾巴?她們不放心我嗎?”他帶著點嘲笑的口氣笑著說。我的臉一下紅了。
“就是不放心你,你以為你真的讓人放心啊?”我想抽出手示威,他卻更快地拉過我的手放在他嘴上,一種柔軟、輕柔的碰觸,我觸電了。他眼睛亮亮地看著我,說:“你真可愛,真是個寶寶。”我的世界顛覆了,我的世界又重建了。我的生活屬於這個敏銳又細心溫柔的男孩——不,是男人了。他已大四了嘛——快獨立的男人了。
接下來的日子豈止是花前月下,從早上起床到晚上閉眼,我的每一分鍾都叫昭。我漸漸了解他的憂慮來自前途不明,抑鬱來自不得誌,一切都源於他的孤傲不群。我不管,我隻想用我的柔情將他纏繞撫慰,我隻做給他開心什麽都不懂的寶寶。他也說和我在一起時快樂得像在天堂,然後告訴我,他愛我,我愛他,那麽我們在哪兒,哪兒都是天堂。
歡樂的時光總是飛得快極了,轉眼要放假了,昭仍不回家,為他的工作奔忙。執手相望,淚眼相別。他依然用他迷死人的笑容安慰我:“隻有兩個月,笑一下,寶寶!”是啊,隻有兩個月,我帶著淚笑了。
這兩個月好難熬啊,昭的電話總是匆匆忙忙的,讓我好無奈。然而如果我知道等待的結果,我寧願永遠甜蜜地無奈,也不願回來。
昭來接站時我很吃驚於他的變化——眼睛無神、言辭閃爍。一定出了什麽事,再笨我也看得出來。我追問昭,他沉默地望著我,目光溫柔得有些痛楚,卻還有些堅決冷酷的我不能了解的東西。“你先休息一下,晚上再說。”他說話時特意表現出的距離擊得我倒退一步,我一聲不吭地走了。不管怎樣,總會有答案的,是吧?
“拿到畢業證我就出國。”晚上,麵對滿桌菜肴,這是昭說的第一句話。我心裏一疼,我隻收到一個信息——他會離開我。我隻望著他,這久違了的黑黑的發、粗重的眉毛、挺括的鼻子,他的眼睛卻不看我,仿佛在看好遠、好遠的一個地方,自顧自地一口氣說:“我不能回去,不能回那個束人手腳的地方。我認識了一個女孩,她能幫我出國。”略一停頓,“你很可愛,我很喜歡你,真的,你的天真和美好讓我覺得這世界並不像我想象得那麽糟,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可是……你明白嗎,寶寶?”“不要叫我寶寶!”我早已淚流滿麵,還有什麽不明白的?說什麽有我們的愛就是天堂,原來這天堂玲瓏剔透卻是玻璃做的,抵抗不了物欲橫流的外界壓力。”一個出國簽證就將它擊個粉碎,我的心早被這天堂的碎片割得鮮血淋漓,我早已看出他不惜傷害我——一個付出全部真情的傻女孩,雖然他也痛苦,雖然他不敢看我。America的魅力無人能敵,就如沒有女孩脫得開昭的**。“她愛你嗎?”我問,淚又一次滑落,昭點點頭。“寶寶,其實我真的……”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們的目光霎時碰撞又分開,無論多傻的女孩在這樣的時候也會聰明一點的。“再見!”我起身向外走,突然停步回過頭來對木然的昭說:“永別了!”
我很想象電視中的大度女孩一樣說句祝福的話,可我每吸一口氣都覺得徹心徹肺的冰冷,每說一個字都強忍淚水痛楚得要死去。此時此刻我仍然堅信昭是愛我的,隻是,隻是我敵不過那個國旗上滿是星星的美國。淚還在流著、流著,我喊不動呼不出,隻有用這種方式宣泄。鳥兒在槍聲中折羽,花蕾初綻就香消玉殞,正如我夭折的戀情。
多少個夜我愁腸百轉,卻不知到底該怨恨誰。
我不忍恨昭,甚至一點點的輕視都不忍,畢竟他是我最初愛過的人,然而這隻會加深我的痛苦。恨那個女孩嗎,是女孩誰能逃脫昭的魅力?何況她有資本競爭?強烈的憤怒、委屈過後,我深深地失落。原來我隻知道現在的社會有許多人不可理喻,卻沒想到我身邊的人也……崇洋、拜金、出國熱,一浪又一浪,懼怕競爭,逃避艱苦打拚的人總是不惜血本走捷徑,甚至不惜拋卻生命的尊嚴和真摯的感情。昭錯了,他一定錯了。失去水分的幹花和失去真情
我很想象電視中的大度女孩一樣說句祝福的話,可我每吸一口氣都覺得徹心徹肺的冰冷,每說一個字都強忍淚水痛楚得要死去。的生命即使存在、即便美麗又有什麽意思呢?沒有背水奮鬥的勇氣即使出了國,就真的會成就一番事業嗎?大慟之後,我仍不明白,越來越聰明的人類為何苦苦追求金錢、權力和物質享受,難道他們不知道有個永遠美好的精神家園——愛——才是永恒的嗎?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難道真的成了一個遙遠的童話嗎?不,不會的,沒有什麽比情感的包袱更重,昭是我的傷痕,我卻是他心上永遠的十字架,我堅信我深愛的人會警醒,用真愛把這人間變成一個堅固的永不破碎的水晶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