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蘋果
◆文/王智君
我的親爹在逃荒東北的路上餓死了,我隨娘改嫁給一個姓王的“跑腿子”,這是娘在我剛懂事時告訴我的。我的後爹黃瓜子臉,心眼兒不是很壞,當別人說三道四,尤其是多事的後奶嘮叨白養活個外姓人時,後爹的臉會變得鐵青,我和娘大氣不敢喘。
我十歲那年八月節的前兩天,在縣城鋼鐵廠上班的三叔回村,我在村口看到了他,他拎個提包直奔前趟街的後奶家。我猜想提包裏一定有不少好吃的,如果他手裏沒有那個提包,我也許會上前稱呼他一聲叔叔。我擔心落個饞嘴壞孩子的名聲,沒有那麽做,遠遠地躲在了一棵大楊樹後麵,等他身影離我遠了,我爬上樹撅了一些枯樹枝跑回家。剛進家門,瞧見後奶手裏拿著兩個小蘋果在和娘嘀咕著啥。見我進屋,後奶迅速地把蘋果塞進娘的圍裙兜裏。我假裝沒看見,走到水缸邊咕咚咕咚喝了半瓢涼水。後奶看了我一眼,若無其事地往外支我:“大小夥子了,就撿那麽點柴火,還不再去多撿點?”娘也隨著說:“還不聽奶的話快去?”我抹了一下嘴丫子的水珠,轉身走了。其實我沒走遠,藏在門後偷聽。“他三叔回來,拿了幾個小蘋果,二叔那邊還有一幫孩子呢,給你們兩個。”這是後奶的聲音。我心裏想:真偏心眼兒。我身下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他們都是後爹親生的,顯然兩個蘋果沒有我的份兒。不!即使是拿來三個我也撈不著的。上次後奶送好吃的就留了一手,背著我和娘給了後爹。我的眼淚悄悄淌下來,一直淌進嘴裏,味道比藥還苦。“大的不用給,兩個小的也不能一次給他們。”這是娘的聲音。我從門縫看到娘把一個蘋果用菜刀切成兩半,和後奶進裏屋哄弟弟妹妹去了。絲絲蘋果的香甜氣息鑽進我的鼻孔,我像一片秋天枯黃的樹葉孤獨地隨風飄舞,渾身感到寒冷。
天黑下來,全家人關燈上炕睡覺,我在間壁的小北屋聽著南炕的動靜。弟弟妹妹吵鬧著還要吃蘋果。“好東西不一下子吃了就能死!”娘生氣地下炕走到外屋,切蘋果的聲音使我咽了一大口涎水。我好奇怪,娘的腳步聲怎麽離我越來越近,雙腳好像已站在我頭上的炕沿邊,我仰臉一看,沒等辨認娘的臉,一長條蘋果塞進我的嘴裏。這條蘋果是一個蘋果的中間部分,因為蘋果的小尾巴還在上麵。我眼睛一熱,喉嚨發緊。我不忍心馬上嚼碎嘴裏的蘋果,含在嘴裏吮吸著它的汁液,好讓美好幸福的母愛久留一會兒。蘋果堵住了弟弟妹妹的小嘴,他們也不鬧了。後爹唉了一聲:“沒給老大一塊?”娘回應:“他睡了。”後爹咳嗽著下地,這是他到外屋馬桶撒尿的前奏。我把頭縮進被窩,想趁這段時間把嘴裏的蘋果嚼碎咽下,以防止後爹察看我驗證娘的謊話。果不其然,大腳板趿拉鞋的聲音離我越來越近,我緊閉雙眼還裝出睡熟的呼嚕聲,突然一隻粗糙的大手給我被窩裏塞進一個圓圓的大蘋果。後爹的背影離開後,我把蘋果貼在胸口怎麽也睡不著。後來做了一個甜美的夢,夢中的我躺在彌漫著清香的蘋果田裏。
第二天,我湊到娘跟前,炫耀著拿出那個蘋果:“這是爹昨晚給我的,娘,你咬一大口!”娘一下子把我摟在懷裏,我眨著雙眼望著她,等待她的嘴狠狠咬一下我手裏的蘋果。可娘的嘴角顫抖著,沒有咬蘋果,眼淚卻像雨一樣澆在我的臉上。
後爹的背影離開後,我把蘋果貼在胸口怎麽也睡不著。後來做了一個甜美的夢,夢中的我躺在彌漫著清香的蘋果園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