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簡曆表
◆文/潘軍強
那一年,我十八歲。隻因一件極小的事讓我一時頭腦發熱,我決定走出家門去闖闖。
說起來我也沒有錯,我無非是愛讀一些汪國真的詩,也愛信手塗鴉幾句,而這一切竟被父親視為大逆不道。父親是一個暴躁粗魯而傳統的農民。在父親幾次嚴厲的訓斥下,我終於怒不可遏地反抗起來,毫不猶豫地離家出走了。
我選擇了北京。在我看來,北京的空氣中飄著誘人的文化氣息。不料想,事與願違,抵京後我才知道,我的這種選擇是多麽的不明智。我首先麵對的是生存的問題。
為了能生存下去,更為了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我先在建築工地上當小工。我每天頂著烈日,汗如雨下地重複著搬磚、翻沙、和灰的單調工作,為了那個在父親眼中一文不值的文學我忍辱偷生。每天傍晚收工之後,我都蜷在悶熱的民工房裏,啃著書本咀嚼有血有肉的文字。我有幾個四川仔時不時地戲弄我,也沒有改變對文學的虔誠與癡迷。
也許是我一如既往、持之以恒的精神感染了別人,有一天,平時常拿我找樂子的工頭告訴我,一家小報社招聘印刷工人。當印刷工人待遇雖然不高,但總比窩在工地上強,況且,與那些飄著墨香的文字朝夕相處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於是我沒有多想,第二天就請了假,激動不已地準備去應聘。我特意洗了頭,換了那件平時不舍得穿的格子上衣。
沒想到等我幾經周折走進那家報社的大門時,我頓時無地自容,心灰意冷了。我麵前的應聘者都穿著清一色的白襯衣,打著領帶,唯獨我像隻醜小鴨,寒酸至極。
我正打算逃之夭夭,一位主考官把我們召集起來,準備麵試。我就這樣被趕鴨子上架,心如鹿撞地進了一個副主編的辦公室。
看見我的那一刻,那位副主編顯然也是始料不及,他驚愕的眼神讓我一下子不知所措。
他隨後拿起一張表,讓我先當著他的麵填好。我忐忑不安地坐下來瀏覽簡曆表,我的頭頓時“嗡”的一聲蒙了,那表格中有關大學名稱、發表作品情況的內容輕易地擊碎了我心中的一切夢想。我操著蹩腳的普通話,囁嚅地問:“招印刷工人還需要大學文憑和作品嗎?”那位副主編先是一愣,繼而溫和地說:“你可能搞錯了,我們這裏招聘的是記者和編輯。”
我一時語塞,如坐針氈。當時我能想到的唯一做法就是奪門而出。可我沒有,我告訴他,我喜歡文學,正因為如此,我才離家出走以期望在文學上有所發展。我支支吾吾地講了一刻多鍾,他很耐心地聽完,接著從抽屜裏拿出另一張簡曆表,說:“你如果願意做一名印刷工人,我今天就破例聘用你,可你知道為什麽嗎?”我搖搖頭。“那是因為你對文學的癡迷打動了我。我可以留用你,可你必須明白,你進了印刷廠以後就很難在文學上有太深的造詣,因為你學習文化的大好時光將會被那些無情無義的機器消磨殆盡。”
我低下頭,心想,現在我應該坐在教室裏過著緊張而又有意義的高三生活,可我卻如此執迷不悟,也許我遠離校門與我想在文學上有所成就的初衷相背離。正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那位副主編又說:“你可以帶上這張表格回去想想,讀書還是當工人,填還是不填。”
我心情鬱悶地揣著那張簡曆表回到了工地上。見我一副失魂落魄恍恍惚惚的樣子,工頭和幾個四川仔幸災樂禍的嘲弄神色也斷然收住。他們肯定以為那個開過了頭的玩笑對我打擊太大了,我才沮喪得不說一句話。
我沒有理睬他們,那一夜我想了很多。那張特別的簡曆表一直放在我的胸口,讓我眼潮心熱,因為我從那上麵看到父親與工地民工所不曾給我的理解與尊重,也看到了我狹隘的心靈不曾解讀的人生與夢想。
第二天,我義無反顧地坐上了返鄉的列車。十年後的今天,當我在文學上有所建樹且成為一家報社的編輯時,那張簡曆表仍攤在我的心頭。我念念不忘的不是今天的成就,卻是當年我迷失時從它上麵感受到的那份貼心的溫情。我終於知道,人生有很多轉折,關鍵處卻隻有幾步,選擇堅持與放棄絕對是迥然不同的天地。
我將一直保存那份簡曆表,並將它視為我一生的珍藏。也許這在許多人眼中,真的並不算什麽,但它卻是我人生的第一張簡曆表,它與我的一生息息相關。
我將一直保存那份簡曆表,並將它視為我一生的珍藏,也許這在許多人眼中,真的並不算什麽,但它卻是我人生的第一張簡曆表,它與我的一生息息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