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讓我感動

幸福的計算法

◆文/陳益

一

一位朋友很鄭重地對我說:“我計算過了,我們所居住的地方,生活水準可以算是一流的。”臉上不由洋溢出幸福感。

幸福是模糊概念,有時甚至隻是一種感覺,可他居然能將它計算出來,真是很新鮮。他說他有自己的計算方法,完全撇開恩格爾係數、工資與物價漲幅、社會福利設施之類經濟學家的標準,算過以後,卻也讓人找到自己的心理取向,成為知足者常樂隊伍中的一員。

我想起有一次在成都開往陝西安康的火車上,遇見的幾位教授。他們是去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後順道旅遊的。大家無意中聊起了東西部經濟的差異和互補。複旦大學的教授說,東部沿海地區也是經曆過貧窮的。三十多年前他剛剛調回上海,在市郊農民家裏借了間房子棲身。當時菜場裏根本買不到雞,他就騎了一輛自行車,來到蘇滬交界處的某個小鎮,偷偷地買了一隻草雞,讓全家人過了一個難忘的星期天。這樣的事,在當時竟不敢公開做。

重提斯文掃地的往事,他卻也滿臉幸福。

我的那位計算出生活具有一流水平的朋友,確實從不怨天尤人,兢兢業業地做著一份該做的事,與蠅營狗苟與利欲者流完全不同。生活質量隨著社會水準的上升而上升,卻比別人少了一份無端的煩惱。

當然也有人諷刺為阿Q精神的。他卻不慍不火地笑道:“你用假洋鬼子的哭喪棒打我,我還是這麽計算……”

毫無疑問,再過若幹年,回頭看今天的“一流”,會發現根本不值得誇耀。可要是不計算,我們又該從哪兒去尋找幸福的感覺呢?

二

我去滇西北的麗江古城,聽到了一個故事。

一位外國遊客走在流水淙淙、古風依然的街巷裏,舉起照相機到處拍照,覺得一切都是那麽迷人。無意中看見一個身體很健康的納西族老太太,正悠閑地坐在家門口,一邊品著濃濃的沱茶,一邊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各式各樣的遊客。

於是老外與她攀談了起來。

“老人家,你就是這樣,每天用看風景來打發時間嗎?”

納西族老太回答道:“是的,我已經看了好幾十年風景,還想看幾十年。”

“啊哈,”老外又說,“看來你是覺得很有意思,才這樣做的。這裏很安逸,很寧靜,是嗎?”

納西族老太說:“是的,這裏很安逸,很寧靜。”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光是看風景,會感到非常單調?假如你找到一份賺錢的工作,然後努力地去幹,就能有不少經濟收入。你富裕以後,就能蓋一幢漂亮的房子,就能乘汽車到外地去看風景,外麵的世界很大啊……”

老太笑道:“我出過門,可比來比去還是麗江好。我每天在家門口看風景,已經很滿足了,再也不需要別的什麽。”

老外攤開雙手聳了聳肩,滿臉疑惑,但他最終還是理解了納西族老太的想法。確實,她享受的安逸與寧靜,是別人難以享受到的。

這個故事使我想起了德國作家海因裏希·伯爾的隨筆《懶惰哲學趣話》。納西族老太的智慧,竟與伯爾筆下的漁夫有異曲同工之妙——別人以為她正在失去,她卻說自己已經得到。

三

出身於農家的國畫大師齊白石,曾經作過一幅《他日相呼圖》。畫麵上的兩隻雛雞,正奮力爭食一條蚯蚓。畫家是善良而幽默的,他希望幼稚的生靈長大以後食必相呼,互親互愛。

然而,如果兩隻雛雞在一條蚯蚓麵前忍著饑餓,誰也不肯啄一口,倒是讓人感到滑稽了。

在生存欲望的驅使下,人很難有理性的節製。謙讓是永遠不會毫無緣由的。人生目標的激發,常常令人拋開世俗的羈絆,撲入競爭的渦流。

乞討是一種方式,索取是一種方式。相比而言,乞討是被動的,索取是主動的。一個乞丐必須指望別人的恩賜來安排自己的晚餐,但漁夫能在滔天的海浪裏捕獲凶猛的鯨魚。

作為競爭姿態,索取是理直氣壯的。當然要支付代價、經受磨難,甚至久取不得。但是比起卑躬屈膝地乞討,你展示著自己的價值取向,它是那樣地正大光明。誌存高遠者,不僅向世界索取,也向自己索取——誰能想像,自己才是一口從未見過底的深井。

向他人索取,並不意味著以金錢來交換。索取與給予,其實是互相的。但是有一條必須記住:什麽時候都應該站著索取,而不能跪著乞討。

四

有一則古希臘故事說,某天,一艘輪船在海上遇到大風浪,顛簸得很厲害。船上的人都驚慌失措,隻有一位哲學家神情自若。原來,他是由於看到一隻貪婪吞食的豬,根本不為風浪所動,而大受啟發。

他感慨道,這豬真是令人崇拜。真正的哲學家應該任何時候都不失態。

這位希臘哲學家未免偏激,竟然將豬放到了如此崇高的位置,真讓人感到汗顏。可是仔細想想,其中的道理的確挺深刻。

人生不是止水,總會出現許多出乎意料之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風波驟起而泰然處之,就顯得很重要。轉危為安往往需要高超的心智,也需要好的心態。多思索而少激動,多鎮定而少浮躁,多寬容而少嫉妒,多仁愛而少仇恨,人生才會變得更加美麗。

然而,欲望的無節製膨脹,往往使人喪失理智,一有風吹草動,便蜂擁而上。前幾年經濟界頭腦發熱的情景,不還在眼前?那時候一塊磚頭扔上街,能砸倒三個經理。哪兒都把鬥大的“發”字寫在了門楣上,誰不抓住機會賺錢,誰就是徹底的傻瓜。可是結果呢?

一個總愛趕時髦的人是沒有頭腦的,一個太多流行的社會是幼稚的。我們正是由於不為自己的失態而慚愧,而常常失誌。

平心而論,自以為高明的人,有時候還真的不如豬。

幸福是模糊概念,有時甚至隻是一種感覺。

在這個現代多變的社會中不失常態,就是一個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