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調整
日子在汗水和期盼中悄然流轉。
錢安每個工期結束帶回來的錢，讓家裏的債務一點點減少。
房華也漸漸習慣了夜裏枕著那根抵門木棍的踏實感，某個周末，她甚至自己動手，和了點水泥，找來些舊磚頭，將那道矮矮的院牆又壘高了一掌。
院牆的爬山虎，春去秋來，它綠了又黃，在錢寧初二學年結束時，依舊固執地停留在老地方。
時光推著人往前走。
暑假倏忽而過，九月份，錢寧正式成為了畢業班的學生。
臘月裏，錢安終於回來了。可年味還沒散盡，他就又開始收拾行李。
房華看著他眼角的皺紋和粗糙的手，忍不住說：“這才幾天，不能多歇兩天？等出了正月再走也不遲。”
錢安拉上行李袋的拉鏈，“那邊工頭來電話，說開年就有新活，催得緊。有活就幹吧，趁現在做得動。”
房華知道勸不住，隻能默默往他包裏又多塞了幾件衣服。
錢安這一走，鐵皮棚外的雜草再次冒出新綠。當初三下學期的課本發到錢寧手中時，所有人都明白，最後衝刺的鍾聲，已經敲響了。
在這緊張的氛圍中，體育中考的日子率先到來了。
這天傍晚，錢寧一回到鐵皮棚，就迫不及待地對房華說。
“媽，明天體育中考，我們要去青城一中考試。”
房華剛把菜端上桌，有些詫異，“怎麽要跑別人學校考試？”
“對啊，學校包車去。”錢寧往往凳子上一坐，搖搖頭無奈道。
“沒辦法，人家有橡膠跑道。不想我們，就一個土操場，平時訓練一起跑就灰塵滾滾的，跑完一圈回來都灰頭土臉。”
她說著又想起之前六年級的時候和父母去潭溪鎮看私立學校的場景，別說橡膠跑道了，各類運動場所器材都應有盡有。
錢寧喃喃道：“還是海那邊的學校好。媽，你還記得我們之前去的潭溪實驗學校嗎？他們學校是真氣派……”
房華哪會不記得，她記得清清楚楚。
說到這個，一股混合著無奈和對孩子愧疚的情緒湧上喉嚨，讓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錢寧倒是沒察覺，一邊嚼著口中的米飯，一邊自顧自地說道：
“我明天一定要好好考。體育這分，在中考裏占得不少呢，可不能在這裏就被別人落下。”
她咽下嘴裏的飯，“到時候我就考上一中，就能過去海那邊上學了。”
房華聽著，心裏百感交集。她沒說什麽，隻是拿起筷子，默默地從盤子裏夾了一大筷子炒雞蛋，輕輕放到錢寧碗裏。
“多吃點，”她柔聲說道，“明天才有力氣跑。好好考，媽相信你肯定行。”
第二天下午，錢寧和同學們坐著學校包車出發考場。
站在起跑線上，錢寧深吸一口氣。發令槍響的瞬間，她像離弦的箭衝了出去。她拚盡全力奔跑，耳邊隻剩下呼嘯的風聲和自己的心跳。
衝過終點線時，錢寧第一時間望向大屏幕上跳動的數字，換算下來，接近滿分。汗水順著臉頰滑落，她滿意地笑了。
回程的車上，同學們還在興奮地討論著各自的成績。
然而回到教室時，大家抬頭看見黑板上方那鮮紅刺目的中考倒計時數字時，剛才那點短暫的輕鬆瞬間蒸發殆盡，一個個癱在座位上。
班主任麵色凝重地快步走進了教室，目光在教室裏逡巡一圈。等最後幾個溜去洗手間的學生溜回座位，她才清了清嗓子開口。
"體育中考這關總算過了，都辛苦了。”
她指了指中考倒計時。
“同學們，明天開始，我們正式進入中考衝刺階段。為了提高學習效率，學校建議大家周五晚上和周日晚上也回學校上晚自習。”
話音一落，教室裏頓時響起一片小聲的**。
“不是吧……周五晚上都要來……”
“這還讓不讓人喘口氣了……”
班主任抬手示意大家安靜，“老師知道大家辛苦，但這最後兩個月是關鍵時期。在學校學習效率高，有什麽問題也能及時問老師。希望大家克服一下困難，抓緊每分每秒。”
她說完看了看手表：“好了，也快放學了，自行自習吧，保持安靜。”
老師離開後，教室裏還有一些小聲的抱怨，但很快就消散了。畢竟誰都明白，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再多晚自習也是理所應當的。
錢寧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窗外的陽光，手指無意識攥緊了校服下擺。
對她來說，這新增的晚自習不是簡單的時間調整。這意味著她每周能回新家住的機會更少了。
原本，周五晚上不用上晚自習，她可以和房華一起放學後就能回新家，周六周日能睡在自己的房間裏，吹著空調，享受難得的周末。
可現在，周五晚上要來學校，意味著放學後就得直接回鐵皮棚，匆匆吃完晚飯再趕來上晚自習。周日更是傍晚就要從新家出發，上完晚自習再回鐵皮棚。
真正讓她揪心的，不是來回奔波的麻煩，而是鐵皮棚裏即將到來的夏天。她憂心的是即將在蒸籠般的鐵皮棚裏度過的夜晚，汗水會浸濕衣服，蚊蟲會在台燈下飛舞，悶熱的空氣會讓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沉重。
那個明亮舒適的新家明明就在幾公裏外，此刻卻仿佛隔著千山萬水。
錢寧一直想著這個問題，直到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鐵皮棚。推開院門，廚房裏正傳來刺啦的炒菜聲和油煙的氣息。
房華從廚房探出來，看見她，有些意外：“今天怎麽回來得這麽早？”
“體育考完了，不用訓練，放學就直接回來了。”錢寧把自行車停好，語氣有些提不起勁。
房華關笑了火，看向錢寧，覺得她神色不太對，關切地問：“考得怎麽樣？看你好像不太高興？”
錢寧抬起頭，開口道：“媽，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房華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愣了一下，隨即配合地說道：“那就……先聽好的吧，讓人先高興高興。”
“好消息是，”錢寧深吸一口氣，“我體育考得不錯，接近滿分！體育這分應該能穩穩拿下了。”
“真的？那太好了！”房華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這是近來難得的好消息，“你真棒！這確實是個大好消息！”
她看著錢寧，等著她繼續說下去，心裏因為那個“壞消息”的預告而微微懸了起來。
錢寧看著房華臉上真切的笑容，抿了抿嘴，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委屈和無奈。
“壞消息是……這周開始，周五晚上和周日晚上，都要上晚自習了。”
房華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手裏準備的鍋鏟也停住了。
她立刻就想到了這意味著什麽，孩子回新家的時間又被壓縮了，更多的夜晚要在這悶熱的鐵皮棚裏度過。
房華愣了幾秒，隨後默默關掉了煤氣灶。她利索地把菜盛進盤子，遞給了錢寧。
“再忍忍。等考完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