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明月照天涯
“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穀,遷於喬木……”簾幕後一女子撫弄仲尼心下悠悠而歎,指尖幽幽眷連著些許幽怨,有些纏綿不已,不曉得是指尖對琴弦的眷戀還是琴弦對指尖的不舍。
“伐木丁丁,鳥鳴嚶嚶!”朗朗男聲傳來,笑聲清雅,卓爾不凡“詩經,小雅,伐木篇,姑娘,好雅興!”一青衣長衫男子向簾幕一拱手,腰肢下壓,舉手投足間盡是風華,原是個風華絕代的男子。
女子不曾言語,指尖幽怨驟然消失,越發歡快了起來,儼然是尋得知音的歡愉。不由得輕聲哼唱起來,“嚶其鳴矣,求其友聲。相彼鳥矣,猶求友聲。矧伊人矣,不求友聲?”眼睛眯起,複又張開,不住得向外打量,想探查男子麵目。入目的隻有曳地的靑袖,靑袖搖曳,恍如在心頭撩撥。‘他,是誰?’心下幽幽而歎,歡愉有之,忐忑亦有之。
“敢問姑娘芳名?”清雅的音調再一次撩撥起女子的心扉,麵目上帶著的是俊朗的笑顏。
“賤名如花。”女子心下忐忑,臉色緋紅,指法恍惚間有些慌亂,不由自主地低下頭顱,透過簾幕,影影綽綽落入男子眼中,便也是是一代芳華,水紅色的裙衫恍如朝霞,明豔得無人能及。
翌日,旭日東升,姑娘們還有些才剛睡下,且大多都睡得安穩。屆時門口傳來喧囂,“如花,如花……快來呀!”聲音慌亂中夾雜著融融的喜意,恍若雲英未嫁女覓得良人哉,又恍若鰥夫遇得第二春。
“這麽一驚一乍作甚?”語調古井無波,如花麵色嗔怒,乍暖還寒,豔如桃李,由樓上緩緩而下,神色迷蒙,眼含春水,頭發散亂,一派慵懶的韻味。
“瞧這屏風,可是上好的和田玉,看著上麵的圖案,這麽一大片的蘆葦,真真的好看的打緊……”老鴇喜不自勝,拉拽著如花,湊在屏風麵前。說話都有些癲狂,臉上笑意盎然,仿佛這重禮是自己收下似的,而如花則是這份重禮的見證人,這人物設定委實有些無奈。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所謂伊人,伊人,伊人……”如花喃喃自語,頓了頓,不禁愕然,搖頭不語,心情由最初的激動化為漠然。“伊人……伊人。”
第三天,繼屏風事件過後,男主角終於露出真麵目。原是伐木之人,如花心下十分激動,暗暗壓下喉嚨間的驚喜,“公子,這是白天,我們不接客!”強自冷漠說道。
“我隻是來這裏喝茶的!怎麽,你……不歡迎?!”聲音戲謔,舉止輕佻,可在朗朗清目下絲毫不見猥瑣。
“這個可不是我說的算的,這個可是要看主人。”如花淡淡說到。
“那便是了!”男子優雅的抿了一口茶,低頭審視茶具,卻不看如花。“你有什麽要緊事嗎?”語氣平淡之極,讓如花隱隱有些挫敗感。
如花好奇,自己難道還比不上一套死物,“那我先隨姐妹打一圈麻將,你且喝杯茶先。”說完轉身就走,掩門,一氣嗬成,仿佛事先演練過似的,隻是心頭小鹿撞得委實歡快。
如花便沿著樓梯走去,來到姐妹們之中,磕著瓜子,喝著小茶卻並非是她所說的打一圈麻將。有一個紅色衣衫女子躺在塌上,打著哈欠,“如花,你可算是找到良人了……”酸味十足,眼角眉梢皆是風情。
如花笑笑,隨意吐出嘴裏瓜子殼,“非為良家,何來良人?!”複又拿起茶杯小飲。姐妹們一時語塞,暮然靜了下來,紅衣女子不服氣,張嘴爭論,“誰說青樓女子沒有愛情,看那陳圓圓,不是有吳三桂為之衝冠一怒……”
放下茶杯,靜靜審視自己茶杯上的唇印,“我該走了,麻將一圈該打完了!”如花起身,是為打斷這麽一番有關愛情的長篇大論。有些時候,不必要為了一些不相幹的事情太過費口舌,這個道理,如花銘記在心。
打開門,男子正在安安靜靜的剝石榴,一旁碟子裏盡是果肉。男子聽到聲響向門口看來,“麻將打完了?來吃點石榴!”男子笑得極其溫柔,露出的白牙恍了如花的心神。
“我不愛吃石榴,嫌太麻煩了!”如花越過男子,強自鎮定坐在一旁凳子上,隨手拿起茶杯就喝了起來,隻是手中冷茶泛起陣陣漣漪。
“那就不吃吧!還要接著打麻將嗎?”男子絲毫不介意,不過將手中的石榴放下,不再折騰,淡淡看向如花,不過眼中沒有絲毫溫度。“茶冷了,仔細傷胃!”
“嗯,待會還要陪姐妹打幾圈!”如花不看男子,隻是對著那碟石榴說道,順手放下茶杯。心下暗歎,‘他原是不食石榴的啊!’靜靜得看了男子一眼,同樣的眼中也沒有眷戀,平靜得讓男子有挫敗的感覺。
“那我就先走了,下回再來看你!”男子看著如花溫柔得說到,目光如水,如花十分享受這種沉浸的感覺,不過沒有絲毫表現出來。
“好!”如花回答得十分幹脆,卻也十分空靈。男子走了,如花坐在那,心裏一直想著男子,這是今天第二次莫名得想起他來,沒什麽原由。細細地嚼著石榴,將石榴子也咽了“我真的是不愛吃石榴,真麻煩……”自言自語著,然後把一碟石榴全吃了,連石榴子都絲毫不剩。
第四天,同第三天一樣,不過這回剝地不是石榴,是柚子,如花依舊等男子走後再吃。不同的是沒有細細碎碎念著不愛吃,吃著且笑著。
第五天,如花和男子在一起吃橘子,言笑甚歡,歡愉非常,二人十分溫情,如同新婚燕爾,又同多年之交。
第六天,男子遲遲沒來,窗外有一人影一閃而逝,徒留如花在窗內發呆,絲毫沒有發覺。
第七天,男子依舊沒來,如花習慣得呆在窗前眺望了。
第八天,如花百無聊賴地坐在窗沿,“這麽快就膩了嗎?”心下反反複複問自己這個問題,夾帶著深深的不信,不信自己如此寡淡無味。
紅衣女子扭著腰肢,“你的良人這些日子怎麽沒來了呀?”用手執著手帕掩著口唇說到,步履柔媚,款款而至,神態嫣然。
“他不是我的良人。”如花麵向窗外,不看紅衣女子隻是心中莫名有了一根刺,越紮越深,越紮越深,深入骨髓。
“好吧!我可是聽說他父親觸怒了當朝天子,明天午時滿門抄斬呢?”紅衣女子眼角瞥著如花的臉色,想要看看讓人嫉恨的淡然從她臉上消失,高高在上的神情從她臉上永遠小時。
“這,與我何幹?”如花從窗沿下來,轉身進房,絲毫不理會,“我困了,請便吧!”
紅衣女子憤憤地離開,“還真是個寡情之人,她怎麽就被別人看上的!”不由得在心底咒罵。實則是心底的怨恨,與深深的嫉妒。
第九天,男子將要午時斬首,如花在對麵茶樓上透過窗子觀看,一股子看戲的意味。點了杯普洱,紅豔豔的,仿佛是為男子將來血如泉湧而謳歌。如花細細審視男子眉眼,一如往日清雅俊朗,不過多了些疲憊,加了些滄桑。
男子不知遠處樓閣中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眸子中滿滿的都是自己,而自己心中自以為一廂情願的都是她,“沒想到果真如此寡情,真同他們所言一般,我用了九天的時間愛你,將你圍困心底,隻是再沒機會將你放出去了。原就是我去招惹你的,你如此冷漠是常事。隻是,你同我隻是逢場作戲嗎?如此都不肯來看我,愛你的千般模樣,難道原是愛錯了?可是我再也放你不出來了,都回不去了……終究是我不該……”
正午,手起刀落,人頭落地,如同泉湧一般,血色如虹。如花手一抖,杯中普洱倒了大半,“原以為自己可以淡然的!不想還是……在整場戲裏,隻有我沉淪了,無關你的真心與否。”
**,如花沒有接客,混跡出來,帶著錢袋,郊外義莊已有人等候。打發來人後,如花推開棺槨,在地上沉淪的頭顱複又安在脖頸之上。男子依舊清雅,花費重金處理算是得當,不過縱使鬼斧神工,也難以天衣無縫。脖頸上有一道紅痕,像極了紅線纏綿纏繞,手指細細撫摸,其上沾染上細細血珠,潺潺血腥味散開。
“君即為儂死,獨活為誰施?我們這又算個什麽呢?你以九天給我一段情,我以我一生還了你這段情。隻是至今我還不知曉你姓甚名誰,若是我在黃泉路上尋你不到該怎麽辦?”如花手指探上男子臉龐,情意繾綣,臉上帶著魅惑迷蒙的神態,竟有些淒豔蒼涼的意味。“最好不要再見了,若是始終隻是我一廂情願該怎麽辦?願如此上窮碧落下黃泉,生生世世不複相見,你說可好?”
“九天,賠上一生,值得嗎?很不劃算呢?事已至此也沒有值不值得了。”語畢,轉身,脫下外衫,裏麵儼然是初見時的衣衫,隻不過妝容有了很大的改變。水紅色衣衫,新嫁娘的妝容,沒有正紅抑製,卻不見絲毫維和的感覺。“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悲風秋畫扇。世事果真如此啊……這樣算是我是你的娘子嗎?”輕歎淺笑一聲後,就鑽入棺槨裏,從裏麵將蓋子蓋上,耗費了許久光陰。漸漸地沒了聲響……
破曉時分,一行人來到義莊,將棺槨運走,運到一個傍著青山的地方,一鍬鍬地蓋著土,旭日東升,如血,明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