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的“冰人”之謎

在一個特製的棺材裏，裝著現代考古史上最偉大的發現之一：一具來自5000多年前的古屍。在過去5000多年中，這具古屍一直被埋葬在冰川裏。如今，它正受到嚴密保護。負責保存這具古屍的人，是意大利的病理學家愛德華?維吉爾。具體而言，他的任務就是要把冰人保存得像被發現之日那樣新鮮。為此，他每個月都要檢查冰人，尋找古屍身上出現的腐爛跡象。為阻止古屍脫水變幹，他向屍體噴灑消毒水，使消毒水迅速在屍體表麵形成一層冰膜。但是到了2001年6月，除了完成對冰人的常規保存工作之外，維吉爾突然想到用X光透視冰人。不料，透視結果讓他驚得目瞪口呆……

發現冰人

1991年9月，德國的埃麗卡和西蒙夫婦在奧地利和意大利交界處附近阿爾卑斯山上3200米處徒步旅行時，發現了一具麵朝下躺著的半裸男屍，屍體的臉部深埋在冰中。西蒙立即為這具屍體拍了照。西蒙夫婦認為他是一名不幸遇難的滑雪者，他們說不準死亡時間，推測可能隻有兩年，也可能已有十年。

一個調查組迅即被派往冰人的發現地點。當他們從冰中取出屍體時，發現冰人的身體上有一些奇怪的線條，像是鞭撻的痕跡。冰人的頭部也有一大片傷痕，這讓調查人員最初以為他是一名謀殺受害者。緊接著，又有了更為奇異的發現。在屍體周圍已融化的冰水中，調查人員找到了一些像是古代用品的東西：一些毛皮和一把燧石短劍。屍體和這些物品被送往奧地利因斯布魯克的法醫學研究所。考慮到這些神秘的物品有可能是古物，所以考古學家康拉德?斯平德勒被請來負責調查這些發現。

冰人的皮膚早已脫水變幹，但現代人的屍體在冰中埋上若幹年也可能如此，所以單靠觀察冰人的體表，看不出他是什麽時代的人。然而，那些毛皮和那把短劍，卻讓斯平德勒懷疑冰人已十分古老，甚至來自於數千年前。果然，不出他所料，碳-14測年法顯示這具古屍已有5300年的曆史，也就是說冰人來自於石器時代，是迄今為止所發現的最古老的凍屍。這樣，冰人就不再是一樁常規的法醫案例，而變成了一項震驚世人的考古大發現。

說是冰人，看上去卻更像一個玩偶，這是由於冰人已嚴重脫水，從而體型大大變小，皮膚也幹得像皮革。檢查冰人的骨骼，可判斷冰人的年齡有四十好幾，在冰人所生活的時代已算是“高壽”。由於是在奧茲地區被發現的，所以科學家們為冰人取名為“奧茲”。奧茲的麵部表情很奇特也很強烈，眼睛睜得大大的，麵部的各個細節也都保存完好。一眼看去，這具古屍好像正在講話。

讓人震驚的不隻是冰人的屍體，而是其隨身所帶的物品。在此前所發現的石器時代屍骸上，從未找到過如此完整的服飾和用品。冰人有一把銅斧，這也是迄今為止所發現的惟一一把完整的新石器時代銅斧。此外，冰人還有一把近兩米長的箭弓、一個裝滿箭的箭筒和一把裝在小袋子裏的燧石刀具。

考古學家甚至推斷出了冰人的職業。冰人身穿的服裝十分溫暖，很適合阿爾卑斯山中的氣候條件。他的草編鬥篷很像上個世紀阿爾卑斯山牧羊人所戴的鬥篷，所以有人認為他也可能是一個牧羊人。盡管弄清了冰人生活中的許多細節，卻仍有一個重要問題沒有答案：冰人為何會死在阿爾卑斯山上3200米高處?對冰人死因之謎的探索由此開始了。

死因初探

對考古學家斯平德勒來說，尋找冰人死因的最佳地點當然是發現冰人的現場。斯平德勒相信，冰人死後的數千年來，那裏的現場一直沒有變過，因為很顯然無人再去過那裏。如果事實真是這樣，現場就會告訴我們5300年前的那一天所發生的事。於是，斯平德勒把在發現冰人現場拍攝的所有照片都搜集到手，試圖由此拚出冰人究竟是怎麽死的。

斯平德勒相信，冰人曾經倒在了地上，因為他的帽子落下來了，而且他是半**的。斯平德勒之所以做出這一判斷，是根據冰人隨身物品的散布情況。比如，箭弓的上端靠在岩石上，再往上則放著帶木柄的銅斧，很明顯是冰人故意這麽放的。冰人是在一處長長的山溝裏發現的，箭筒也放在山溝地麵上。斯平德勒由此猜測，在躺下身子休息之前，冰人仔細地放好了隨身物品。在以後的5300年裏，這些東西一直躺在原處。於是，斯平德勒描繪出了冰人的死前情景：當時冰人很可能正在阿爾卑斯山中步行，然後躺下身子休息，接著便死去。可是，具體死因到底是什麽呢?

既然幾千年來冰人一直置身冰中，因此科學家們希望從現場的冰中找到答案。不出所料，他們在冰中獲得了一條重要線索——花粉。不僅每種植物都會釋放自己獨特的花粉，而且不同植物在不同的季節釋放花粉，因此花粉就成為“季節的指紋”。如果冰是在奧茲死後就立刻形成的，那麽冰中的花粉就代表著奧茲死亡時所處的季節。科學家對這些花粉進行了分析，發現它們全都來自於在同一個季節開花的植物。這一季節是秋天，也是阿爾卑斯山的天氣可能變得異常糟糕的季節。這樣，科學家就解釋了冰人的死因——和其他許多死在阿爾卑斯山中的人一樣，冰人也遭遇了暴風雪，並且死於極度低溫。

然而，“冰人是被凍死的”這一觀點存在重大疑問：既然是在容易暴發風雪的寒冷秋天，冰人怎麽會脫了衣服倒地而睡，直到凍死呢?就算他走得太累、太熱，也不至於凍不醒吧?帶著這些疑問，三維X光攝片專家沃爾夫岡?雷切斯決定從冰人體內尋找死因。他和同事們運用計算機斷層掃描裝置對冰人進行掃描，這能讓他們看清冰人體內的一切細節，甚至包括大腦。通過電腦對冰人大腦的三維立體重建，可以看出在冰川中躺了5000多年後的冰人大腦已縮小了近一半，並且幹得像葡萄幹。X光攝片還顯示，冰人的左腳上有一塊黑斑，專家們認為可能是凍傷的痕跡。

至此，檢查結果竟然都符合冰人死於低溫的理論。不過，緊接著的胸部X光攝片顯示，冰人有一側的肋骨嚴重變形，很可能已斷裂。這似乎表明，奧茲在死前不久曾受過重傷。這一檢查結果很快傳到了主持調查冰人死因的斯平德勒那裏。他開始確信，斷裂的肋骨能夠成為推斷冰人死前最後數小時情形的重大線索。把這些證據合在一起之後，斯平德勒提出了一種有關冰人死因的新說法，這比低溫理論更富有戲劇色彩。冰人是一個牧羊人。秋季的一天，他趕著羊群回村子。就在這時候，發生了某種衝突，或許是敵人襲擊了奧茲所在的村莊，他受了傷，但設法逃了出來，拚命往山上跑。跑到3200米高處時，他累得痛得再也跑不動了，不得不停下腳步。終於，極度的疲倦將他擊倒。放好隨身物品，他倒地便睡，誰知再也不能醒來——他在夢中被凍死。醫生們說，的確發生過這種死亡，而且這是一種無痛苦死亡。

回到故鄉

斯平德勒把他提出的冰人新死因稱為“災難理論”。該理論看來符合一切已有的證據，總體思路也有道理。不過，隨著冰人回到故鄉，災難理論又將麵臨重大挑戰。回到故鄉?沒錯。1998年，冰人開始了跨越阿爾卑斯山之旅。由於冰人是在距離奧地利與意大利交界線數米遠的意大利一側發現的，於是意大利要求奧地利返還這一“意大利國寶”。在嚴密保安之下，冰人被送到了意大利北部城市巴爾紮諾的博物館，這裏將成為冰人的最後的永久棲身處。冰人的到來在當地引起轟動，為滿足人們的好奇心，有關方麵決定將冰人公開展出，這也是冰人被發現7年來首次公開展出。為把冰人更完整地展示給人們，有關方麵希望能夠複原冰人的原貌，於是向麵容重建專家彼得?瓦內基斯求助。

瓦內基斯是全球頂級的法醫病理學家之一，他常與警方密切合作來偵破謀殺案。尤其在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凶殺案中，死者的麵容常常難以辨認。如果遇到這種情形，隻要死者的頭骨還在，那麽麵容重建專家就有可能為頭骨裝上“原裝”的臉，哪怕死者已被肢解過。

為重現冰人的麵容，瓦內基斯首先運用三維X光數據重建了冰人的頭骨。接著，用激光掃描頭骨並將數據存人電腦。然後，按照人類學標準，為頭骨選擇麵容。當然，這張麵容並非是冰人本人的，而是某個與冰人同年齡、同種族和同性別的其他人的。電腦將這張麵容拉抻、放縮、適度變形，使之最終適合於冰人的頭骨。大致看出冰人的臉形：冰人麵頰較扁平，下巴略突出，額頭較小。再根據幹屍嘴上殘留的胡子，瓦內基斯又為其重建的麵容加上了胡須。這樣，來自5300年前、比金字塔還要古老的冰人奧茲就恢複了容貌，重見天日。

但瓦內基斯並不隻滿足於重現冰人的麵容，他更想調查冰人的確切死因。在他看來，其中存在太多的假設，缺乏足夠的確鑿證據。

21300年9月，瓦內基斯終於有了調查冰人死因的好機會。當時，為了進行有關的科學研究，有關方麵決定小心翼翼地將冰人解凍。在瓦內基斯眼中，解凍後的冰人與常人並無多大區別。雖然冰人來自於5300年前，但看上去好像隻死了不到一年。瓦內基斯首先觀察的是幹屍的表麵，他想從中找到外傷的痕跡，可惜檢查結果卻無法確定。也就是說，看不出有什麽明顯的外傷導致了冰人死亡。既然從屍體本身沒能找到死亡的重要線索，瓦內基斯就決定逐一檢查災難理論背後的種種假定，首先是死亡時間。

逐一考證

災難理論根據屍體周圍冰中的花粉認為冰人是死於秋天，其中的假定就是那些冰是在冰人死後就立即形成的。但因斯布魯克植物研究所的專家克勞斯?奧格爾卻不這麽看。他認為，冰有可能是在冰人死後甚至死前數年、數十年乃至成百上千年形成的，因此冰並不足以說明冰人的死亡時間。要查明冰人的確切死亡時間，就必須找到和冰人死亡時間相同的花粉。這樣的花粉隻能從一個地方找到，就是冰人自己的體內。花粉有時會進入食物中，因此也就有可能保存在冰人最後一餐的食物裏。

經過允許，奧格爾得到了冰人胃中的極少許食物樣本，隻有40毫克，僅相當於小指甲的大小。他在其中辨認出了小麥、肉類纖維和其他植物，看來冰人最後一頓吃的是麵包、幹肉和蔬菜。接著，奧格爾借助更高倍的顯微鏡，又在冰人的食物中找到了花粉，其中大部分來自蛇麻角樹，這種樹如今在阿爾卑斯的山穀中仍可見到。尤其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冰人食物殘渣中的花粉仍很新鮮，這說明這些花粉不僅是冰人在死前才吞下的，而且是在冰人死前剛從樹上飄進冰人食物中的。由於該區域的蛇麻角樹每年都是在3月至6月間開花，因此可以斷定冰人的死亡時間不是秋季，而是在春暖花開的春季。

災難理論的另一個重要假設，是冰人直到被發現之前都被凍埋在冰層中，並且數千年來現場的情景都保持原樣。前麵已提到，在現場發現的物品之一是一隻箭筒，裏麵共有14根箭，其中13根長度相同，隻有1根短了一截。在剛剛發現冰人時，沒有人認真考慮過這一點，但奧格爾想到這肯定是有原因的。於是，他把在現場找到的植物碎片又清理了一遍，這些殘草是在距離箭筒好幾米外發現的。結果，他在殘草中發現了一些木頭小殘片，它們看上去好像正是那根箭被折斷的部分。經過拚裝，奧格爾發現自己的猜測完全無誤。問題是，它們怎麽會遠離箭筒達4米之遠呢?另一個疑問是，這些木頭殘片為何會散布在小山溝內一個很大的範圍裏呢?很顯然，如果這些木頭碎片不是從箭筒裏掉出來的，就是這根箭在箭筒外被折斷後所留下的，然後冰人將斷箭的剩餘部分重新裝進箭筒。但不管是哪種情況，木頭碎片的分布範圍都不可能會這麽寬。

直到這時，奧格爾才意識到了這一發現的重要性。如果確有某種力量使這些木頭碎片的位置發生了移動，那麽認為現場一直原封不動的觀點就是錯誤的。接下來的問題是：既然現場已經發生過變動，那麽冰人屍體的位置是否也發生過移動呢?如果發生過，又是什麽原因導致了它的移動呢?

仔細觀察後，瓦內基斯發現冰人頭部背麵有一個痕跡很像是壓痕。換句話說，冰人的頭顱可能曾經壓在某種很堅硬的東西上，也就是說冰人曾經麵朝天地躺在硬物上。然而，被發現的冰人卻是麵部朝下臥著。另外，冰人耳部也有壓痕，一隻耳朵明顯朝耳道方向彎曲，說明冰人的這邊臉部曾經受到過嚴重壓迫。這就意味著他曾經有過與被發現時完全不同的倒地體位。因此，瓦內基斯完全同意奧格爾的觀點，即現場肯定已發生了改變，無論是冰人自己還是其隨身物品都已被移動過。為何會這樣呢?一種合理的解釋是，在冰人死後的5300年中，現場的積雪曾經至少發生過一次融化。於是，冰人浮在水上漂移到了被發現時的位置。

至此，災難理論隻剩下了一個證據：冰人的肋骨很可能是因遭到襲擊而斷裂的。為查明這一論據是否確鑿，瓦內基斯再次檢查了冰人的胸部。冰人的胸部顯然變了形，但變形的原因卻不像是遭到毆打，而更像是冰人死後其胸部曾受到壓迫。仔細檢查表明，冰人的肋骨並未斷裂，而隻是嚴重變形，好像是被重物壓迫了至少數十年。最大的可能性是，冰塊巨大的壓力讓冰人的肋骨變了形。至此，有關災難理論的一切證據都已被推翻：冰人死於春天而非秋季；冰人的死亡現場並非一成不變；沒有證據表明冰人曾遭到嚴重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