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世間瘋子
元武帝國,乃中原諸國之中少有以武安邦,崇武為尊的強國之一。
甲子有記,春秋亂戰,中原諸侯王相各為朝綱,立國定號之時,元武國不過是其中一個勢力極小的邊陲小國而已,論實力比不上北燕南趙,論兵馬又是人窮馬瘦,可謂矛鈍刀爛,財政每年赤字當頭,卻又偏處於各大諸侯利益交鋒的中心所在。
潰兵十萬,守城無期,能領軍的眾將不過寥寥二十,如此糟糕的境地,在烽火燎原,兵荒馬亂的春秋,能不被吞並滅國便已是萬幸,何來多餘力氣去與其他列候疆王爭個強弱?
元成三年,先皇駕崩。
留了個文綱不力,武臣虛乏的局麵下來。
當時,北臨蠻夷,那些鮮卑怒羌的北荒蠻子,野心勃勃,從北向南一路殺來,**中原,滅南疆,占西涼,氣勢恢宏浩**,誓有不殺盡中原諸侯不罷休的氣派。
那一年,中原元武,是蠻夷可汗最想攻下的一個小國。
同期三月,燕趙兩國投契一書,聯起手來,揮軍南下,掃**六合,席卷八荒,血洗諸侯列疆無數,大有一統天下之勢。
而元武,卻在這割據最是厲害的浩劫中頑強殘存下來,足足一個甲子,成了中原唯一一個沒被燕趙整合吞並的小國。
正當北荒蠻子大舉進攻,燕趙刺史不斷投書勸降之時。
先皇仙逝了,一時之間,滿朝文武隻覺天都快塌了。然而這樣一個天大的爛攤子,最終落到了年僅十歲的太子身上。
猶記太子登基的那一日,邊境兵臨城下,蠻軍十萬,鐵騎洪流,如黑雲一般壓來,守城兵將隻有三萬不到。
文成武將,伏於丹犀前,口稱萬歲之人,所剩無幾,其餘大都已經擇慌而逃。
元武一片滅國之相!
正當天下人以為元武國走到盡頭末路,太子舜蒼要成為曆史上最短命的“紅線皇帝”時,由他手寫一紙詔書便就此傳了出去。
詔書一出,江湖風聲四起,以神拳幫,寒門穀,銀月宗等勢力為首,短短一周之內,便召集到了各路英雄豪傑。那些原本讓朝廷瞧不上眼的莽夫武徒們,卻是在朝廷最危難之際,助其攘除了外敵,平定天下。
劫難之後三十年,太子舜蒼更是大肆推崇武道,並直接將國號從“成”改成“武!”
這使得元成年代那以文治國,禮儀為先的理念徹底沒了下文,在舜蒼的宣揚下,之前遭到打壓的江湖勢力,猶如雨後春筍一般相繼崛起。
而神拳幫,寒門穀,銀月宗等門派也乘此良機,不斷招兵買馬,這才壯大到如今無人撼動的地位。
不僅如此,舜蒼還免去了參議大臣等數十位文臣職位,直接建立帝國第一武道學院,“天山學府”,分管天下其他武道學院。
至此,以武為尊,強者為王的思想便徹底蔓延生根。舜蒼言道:“天下弱肉強食居多,先皇所謂禮儀一套,實在虛妄,如今世道,武力至上,才是王道。”
往後百年,這句平平無奇的話語卻成了天山學府的一句至理名言,與其他江湖門派有所區別,天山學府是舜蒼一手建立並壯大,耗費無數心血而起。
內中高手如雲,天才輩出,囊括四海八荒的絕頂大家,其中更是不乏巔峰級強者坐鎮。
這般大的手筆,即便放眼整個中原浩土,都是奇缺無比。
雖然舜蒼逝世多年,立下的豐功偉績,皆成了傳說奇書一卷,幾百春秋過往如白駒過隙,朝綱換了一代又一代,但他親手創下立名的天山學府之名號,卻坐了個實實在在。
若說帝國三大頂尖門派與天山學府相比,到底誰的實力更勝一籌,恐怕沒人能說過所以然出來,可若提到底蘊,毫無疑問,天山學府首屈一指。
神拳幫,寒門穀說到底不過江湖一流,武道至上,卻始終少了幾分該有的神韻。
天山學府雖同樣推崇武道,然麾下號稱諸子百家,賢士八千,專謀王霸之略,縱橫權術,陽謀陰謀可謂是樣樣在手,這一點絕非神拳幫那等莽夫教派所比。
如此一來,僅僅以學府之名便能揚名立萬的天山學府,就更是無人敢小覷了。
每年學府下到郡縣城池足有百零單八,從中挑出修武天賦最好的種子。可這些地方上的天才翹楚,等到了學府之內才明白一點,修武天賦再高,資質再好,也不過是一個外府弟子而已,要想進到內府修行更高的法門絕學,除了天賦異稟,資質過人以外,還得具備一定謀略才術。
學府天才無數,然大都徘徊於外府,多年以來,內府到底是個什麽樣子,無人知曉。
謀略和武學,這兩道本就天壤之別,卻硬要將其合修的法子究竟是誰想出來的?答案很明顯,除了整日躲在天山蓮花峰上坐觀天象,夜看北鬥的聶瘋子,沒人能想出這麽個歪門邪道。
江湖盛傳,說他是瘋子,其實他並不瘋,為人做事反而一絲不苟,隻是做的那些事不太容易讓常人理解罷了。
聶卓自幼便表現出驚人天賦,身懷讓世人嫉妒的五行天體,不管是吃飯睡覺還是閑來發呆,皆處在修煉凝氣之中,對待武道修行根本無須過多操心,那些於人前的關竅阻礙到了他這兒,卻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不但如此,聶卓神識不凡,十歲便可自創武技,成了一名高階武鬥師,琴棋書畫,茶經辯道,似乎沒有哪一樣是他不在行的。
當年舜蒼在位時,曾不遠萬裏親自跑到深山來求他一見。而他倒好,寒冬臘月,獨臥床榻,對天發呆三日,將年輕的萬歲爺擱在院外,愣是差點凍成了冰棍,才想起屋外有人拜訪。
然開門之後,卻隻丟了三句話。
“忙。”
“我現在沒空。”
“你若無大事,就請回吧!”
三句無用的屁話差點讓舜蒼當場暈厥在地,可舜蒼回過頭卻隻罵了一句:“瘋子。”
此事傳開,聶瘋子的名號便響徹了五湖四海,敢將皇帝擱置門外受凍三日,這般做法,一般人還真辦不到。
一年後,舜蒼再度拜訪,以圖武道大昌為由,終於將這位聶瘋子給請出了山。
聶卓進了天山學府,別的什麽也沒幹,整日待在蓮花峰頂,抬頭看星星。知情人還好,那些不知情的人還以為皇帝老兒花重金請回來一個望天神仙,要列他為國師呢。
好容易等到舜蒼壽元大盡,世人都快將他淡忘之時,聶卓卻突然跳了出來,重掌天山大旗,發了瘋一般居然廢除了之前所定下的全部典籍綱目,將學府一分為二,一個為外府,一個為內府。
外府專收天才,內府專收鬼才。
進入內府要如他一般,文武雙修,王霸之略,權術陴闔甚至都要有所涉獵。做出如此讓天下人咋舌的行徑後,聶卓瘋子的名號便徹底坐實了。
無論外人如何稱呼他,聶卓全都充耳不聞,做完這兩件足以轟動世人幾百年的古怪之事,他便再也沒有出過山,閉關蓮花峰頂距今已有六十餘載,現在江湖瞬息萬變,局勢動**不安,若非有人偶爾提起,世人恐怕都快要忘記那個叱吒一時的聶瘋子了。
隻是最近傳聞,聶瘋子又用動靜了。
也不知他是從哪裏聽到的消息,他告訴守關童子說他看上了一位徒弟,姓楚,自南疆風玄城真武學院而出。
童子得知,沒有多問什麽,隻是苦笑兩聲,自覺的去收拾了行囊,準備行當,隻待聶瘋子出關,便可隨同下山去尋他那位徒兒。
世人盛傳聶瘋子如何厲害,如何古怪,然而真正清楚他本人麵目之人,卻是少得可憐。
這會兒,千雲起伏的蓮花峰頂上,一位相貌稚嫩的玉麵孩童扛著一個比他人還要大的包裹,望著那清瘦頎長的背影,卻是滿臉無奈。
童子青年身後也沒忌諱,上來就抱怨:“一堆無用之物,明明裝入儲物袋即可,怎還要特地扛一個行囊下山?”
高聳入雲的蓮花峰頂,山風刺骨,呼嘯凜冽,吹得青年發髻有些散亂,他聽到童子的抱怨,卻沒有生氣,隻是一笑,手中一把山水折扇,輕輕搖晃。
一時,山風便悠然停了下來,雲潮如海,波瀾壯闊,一層堆疊著一層,隻叫人心曠神怡。
可這峰頂之景,童子不知看了多少遍,談不上厭煩,但也實在生不出好感來了,學府上下皆知蓮花峰頂乃有一大千世界,自成一界,自有天地,無比神妙。
但誰曾想過,當年聶卓上山之時,這裏可還沒有什麽蓮花峰,所謂五峰朝天聚為蓮花一說,不過是後人自詡謠傳而已。
隻要來過蓮花峰頂之人,便可知道,此處乃是一塊鎮山大石,讓聶卓一指從千丈遠的地方給挪了過來,這才形成了五峰朝天的奇觀。
兩人看了一會兒,童子覺得無趣,忽然想起一事,道:“師祖,前不久我聽山下弟子說,南疆有魔頭出世,屠戮了近千武者呢,這件事連朝廷都驚動了,估計在過兩天,皇帝會親自來見你了。”
童子欲言又止,但想了想還是老實道出:“師祖,據我所知,那魔頭好像姓楚來著?該不會是……”
青年不以為然的搖頭:“魔頭便是魔頭,哪裏還有姓氏一說?若有姓氏,有來曆,那就不是魔頭了,若此事屬實,皇帝老兒肯定是要來見我的,畢竟一個上古妖魔在境內亂竄,誰還睡得安穩?”
說完,也不等童子,轉身就朝一條山路走了下去。
山霧彌漫,道袍青年和童子二人行在山道。
那一年,是聶卓平生第三次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