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風起青萍末
縣城歸來的興奮感尚未完全消退,生活的重心便迅速落回實實在在的土地上。新買的鐵鍬和鎬頭果然順手許多,開墾荒地的收尾工作進度加快。蘇晚將賣何首烏得來的錢,大部分都仔細收好,作為他們未來發展的“種子基金”,隻留出一小部分用於改善日常。她用新布給陸衍做的那身衣服,陸衍穿上後雖然依舊沉默,但挺拔的身姿更顯利落,蘇晚看著心裏偷偷歡喜了好幾天。
然而,平靜的水麵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孫小曼那天在縣城看到的場景,像一根毒刺,深深紮進了她的心裏。她從小到大順風順水,家境優越,模樣出挑,工作體麵,身邊從不乏追求者,何曾受過這樣的“忽視”?尤其是被一個她看來土裏土氣的村姑比下去,這口氣她怎麽也咽不下。
她開始更頻繁地“偶遇”陸衍。有時是陸衍獨自去供銷社交接菜款時,她會特意從櫃台後麵轉出來,找些由頭搭話,詢問大棚的“新技術”,或者“不經意”地透露些公社的小道消息,試圖展現自己的價值和與眾不同。有時甚至會托來供銷社辦事的村裏人,給陸衍捎點“稀罕”的糖果點心,美其名曰“感謝你們供應好菜”。
陸衍的反應始終如一:冷淡、客氣、疏離。對於送來的東西,他一概拒收;對於孫小曼的搭話,他最多點頭敷衍,絕不多言。他的全部心思,似乎都撲在了那片土地和棚裏的蔬菜上,以及……那個總和他並肩勞作的蘇晚身上。
這種油鹽不進的態度,讓孫小曼愈發氣惱,也愈發不甘。硬的不行,她便想來點“軟”的,製造些誤會和隔閡。
這天,又到了往供銷社送菜的日子。陸衍因為要修理大棚一處被風刮鬆的棚架,讓蘇晚先拉著板車將菜送去,他隨後就到。蘇晚也沒多想,獨自拉著車去了供銷社後院。
巧的是,這天孫小曼當班。她看到隻有蘇晚一個人來,眼睛一轉,計上心頭。她幫著蘇晚稱完菜,開好單據,態度倒是比平時熱情了幾分。
“蘇晚同誌,辛苦了啊!陸衍同誌今天沒來?”孫小曼故作隨意地問道。
“嗯,他在家修棚子,一會兒過來。”蘇晚一邊清點著錢款,一邊答道。
“哦……”孫小曼拉長了聲音,臉上露出一種欲言又止、略帶同情的神色,“其實……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蘇晚抬起頭,看到孫小曼那副表情,心裏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孫同誌,有什麽話你就直說吧。”
孫小曼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仿佛在分享什麽秘密:“我這也是為你好。你看你,整天風吹日曬地在地裏忙活,多辛苦啊!女人嘛,還是要多愛護自己。不像我們,在屋裏工作,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她頓了頓,觀察著蘇晚的臉色,繼續道,“陸衍同誌呢,人是不錯,有能力。但男人啊,尤其是像他這樣有本事的,心思活絡點也正常……前幾天,我還看見他跟公社婦聯的李幹事有說有笑地一起走路呢!那個李幹事,可是個離婚的,長得也風流……”
她的話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向蘇晚內心最隱秘的不安處。蘇晚的臉色瞬間白了白,捏著錢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知道孫小曼可能不懷好意,但“有說有笑”、“離婚的”、“風流”這些字眼組合在一起,還是像一塊巨石投入心湖,激起了巨大的波瀾。陸衍確實因為大棚被公社關注,偶爾需要去公社辦些手續,接觸些幹部……難道……
“孫同誌,你可能是看錯了,或者誤會了。”蘇晚強壓下心裏的慌亂,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陸衍他去公社是辦正事。我相信他。”
“哎呦,我也就是這麽一說,提醒你一下。”孫小曼見蘇晚嘴硬,心裏冷笑,麵上卻裝出好心被當驢肝肺的委屈,“你信他就好,算我多嘴了。不過啊,這防人之心不可無,你還是多留個心眼好。”說完,她扭身回了櫃台,留下蘇晚一個人站在原地,心亂如麻。
蘇晚拿著錢,魂不守舍地拉著空板車往回走。孫小曼的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裏盤旋。她不斷告訴自己不要相信,不要中了孫小曼的挑撥離間之計,陸衍不是那樣的人。可是,聯想到孫小曼之前對陸衍的殷勤,以及陸衍確實因為事業拓展而增加了與外界的接觸……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和恐慌,還是不受控製地彌漫開來。
快到家時,正好遇到修完棚架趕來的陸衍。他看到蘇晚臉色不對,眉頭微蹙:“怎麽了?錢不對數?”
“沒……沒有。”蘇晚慌忙低下頭,掩飾著自己的情緒,“都挺好的。我們回去吧。”
陸衍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常,但看她不願多說,便也沒再追問,隻是沉默地接過板車轅,讓她空手跟著。一路上,蘇晚異常沉默,不再像往常那樣嘰嘰喳喳地說著接下來的計劃。陸衍幾次側頭看她,她都刻意避開了他的目光。
這種低氣壓一直持續到晚上。吃飯時,蘇晚味同嚼蠟,連陸衍把她愛吃的菜推到她麵前,她也隻是勉強夾了一筷子。陸衍放下碗筷,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直接問道:“出什麽事了?”
蘇晚捏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內心掙紮不已。她知道應該相信陸衍,直接問他,可話到嘴邊,卻又變成了試探:“今天……孫小曼說,看見你和公社婦聯的李幹事……挺熟的?”
她問得小心翼翼,眼睛卻緊緊盯著陸衍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陸衍聞言,眉頭皺得更緊,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悅,但更多的卻是疑惑:“李幹事?上次去公社辦手續,是她接待的。說了不到五句話,都是關於大棚登記的事。怎麽了?”
他的回答坦**直接,沒有任何猶豫和遮掩,眼神清澈,帶著對被無端猜測的不耐煩。蘇晚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那塊大石頭“咚”地一聲落了地,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羞愧和後悔。她怎麽就昏了頭,去相信孫小曼那些明顯挑撥的話!
“沒……沒什麽。”蘇晚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她胡說八道的,我就隨口一問……”
陸衍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前因後果。他的臉色沉了下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蘇晚。”
他很少連名帶姓地叫她。蘇晚心裏一緊,抬起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看著他。
“外麵的人,說什麽,不重要。”陸衍的目光銳利,直直看進她的眼睛裏,“重要的是,你信不信我。”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敲在蘇晚心上。是啊,最重要的,是她信不信他。他們一路從困境中攜手走來,經曆了那麽多,難道還抵不過外人一句居心叵測的挑撥嗎?
“我信你。”蘇晚迎著他的目光,毫不猶豫地回答,聲音雖然還帶著哽咽,卻無比堅定,“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
陸衍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誠懇認錯的樣子,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下來。他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炒雞蛋放到她碗裏,聲音恢複了平時的低沉:“吃飯。菜要涼了。”
沒有過多的言語,但這個小小的舉動,卻像是無聲的諒解和安撫。蘇晚心裏又酸又暖,用力點了點頭,扒拉著碗裏的飯,感覺味道又重新變得香甜起來。
這場由孫小曼刻意製造的微小風波,雖然短暫地擾亂了蘇晚的心緒,卻也像一次淬火,讓她和陸衍之間的信任經曆了一次考驗,反而變得更加牢固。蘇晚徹底看清了孫小曼的為人,也更加堅定了自己對陸衍的心意。
然而,生活的考驗總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這場小小的信任危機過去沒兩天,一個更大的打擊,毫無征兆地降臨了。
這天夜裏,一場突如其來的狂風暴雨席卷了整個村莊。電閃雷鳴,狂風呼嘯,雨水像瓢潑一樣傾瀉而下。蘇晚和陸衍被驚雷吵醒,第一時間衝出去查看大棚。
然而,眼前的一幕讓他們心如刀絞——狂風卷起的雜物砸破了好幾處棚膜,暴雨瘋狂地灌入棚內,原本長勢喜人的蔬菜東倒西歪,嫩綠的葉片被打得七零八落,田壟裏積滿了渾濁的雨水,一片狼藉……
他們辛辛苦苦經營了數月的心血,眼看就要收獲的這一茬蔬菜,幾乎毀於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