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她心
他走過那片皚皚的雪地,還是那把紅梅落雪的青竹傘,傘麵開著一樹樹的滿枝紅梅。還是那一襲紫衣,高貴清雅,步履匆匆。那是那一樣……不安急切的心。
唯一不同的是,他找遍了整個雪後空曠的相府,始終不見她如貓頑皮的身影。
興許她已經堆好了雪人,早早地躲進屋裏去了吧,他僥幸地想。於是他又到處找某個像雪人的存在,看看她堆好的雪人怎麽樣,好不好看,又去後廚搬了哪些材料來修飾,如果她再問起他對雪人的意見,他還要認認真真地評價一番……然而,偌大的相府,人跡杳杳。
雪下得幹淨,除了深深淺淺的黑色腳印,便什麽都沒了,大地一片蒼茫。他立於漫天大雪中央,卻恍若入了無人之境。她不在,她的雪人不在,她的貓也不在,如果她和貓在,他一定要佯裝生氣地把她和貓都提溜走。
可是她不在,她不堆雪人了……她不會再變成雪地裏那隻頑皮的貓了。
找不到……便不找了吧。他還有酒,他親手釀的糯米酒,是她最熟悉,最喜歡的味道。他偷偷地釀,一點也不敢告訴她。他從來沒有釀過酒,不知道怎樣讓他釀的酒保持不壞,便日日都去後廚盯著,絲毫不敢放鬆。
枯枝滿雪,雪落驚鴻。
餘知抱著貓,靜靜坐在窗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紛飛的雪花,卻是無動於衷。彎彎知道她一向是愛極了下雪的,如果換作往年,她早就歡呼雀躍地跑出去了,今年卻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看到下雪了,除了一瞬的驚豔,便沒了別的反應。
“今年這雪下得可真夠厚的,夫人您到時候又可以堆一個超大的雪人呢。”彎彎小心試探說。
餘知揉著貓兒暖和的腦袋,搖了搖頭,啞然道:“不想堆。”
“夫人……”彎彎心情失落,還要說什麽,外麵的丫鬟便來稟,“夫人,相爺來了。”
彎彎如找到救命稻草一般,麵上一喜,忙退了下去。
“知兒,你猜我帶了什麽來。”薄雲深大步進了屋,眉微挑,一臉的神采飛揚。
餘知抬了眸,神色淡淡地瞥著他,順從地應他話道:“是什麽?”自從他們的恩怨解開,她便不似以前那樣故意冷落他,氣他。隻依舊語氣無波,看起來更像是在敷衍。
他似毫不在意,迫不及待地打開食盒,便有酒香撲麵。他取出兩隻白瓷碗,放於小幾,笑道:“我給你釀了你喜歡喝的糯米酒,喜歡嗎?”
“喜歡。”她明明看那兩碗酒看得出神,卻分明心不在焉地回答,又或者,還有些莫名的心煩意亂。
“來,你嚐嚐。”他舀了一勺放了幾粒枸杞的濃白米酒,遞到她唇邊。她便張了唇,酒香與甜甜的糯米香同時刺激她味蕾,都是她所熟悉的味道……她不知怎麽的,突然就想到了江城,想到了舅舅,想到了阿天,想到了阿爹他們……想到了一切有關權力紛爭的東西。
她一直不能理解舅舅當初為何要離開帝都,遠離朝堂,終有一日,她明白了,如果無法承受權力帶來的代價,最好的方式就是離開,放下一切,相忘於江湖。
見她失神,他不禁皺眉問:“怎麽了,不好喝嗎?”
“沒有。”她搖頭,“很好喝。”
“那就好。”他會心一笑,繼續喂她,她便伸手接了碗,“我自己來吧。”
“好。”他把碗給她,什麽也不做,靜靜看著她喝。
餘知奇怪抬頭:“你不喝嗎?”
“等你先喝完,不夠還有。”他說,又道,“晚上我讓廚子做酒釀湯圓。”
餘知稍稍一愣:“今天才二十。”
“沒關係,冬至不論吃餃子還是酒釀湯圓,圖的都是一個闔家團圓,如今我們兩個在一處,日日都可團圓,也日日可當成冬至來過。”
對於他的無理說辭,餘知竟有些忍俊不禁,薄雲深見她心情明快許多,便問起:“你今天不去堆雪人嗎?我還想著和你比賽堆一個。”
她握了勺子的手一滯,輕輕搖頭:“我不想去。”
心中微沉,他想了想,忽然眉梢一揚,說:“要不我去堆一個,等我堆好了,我來叫你。”
“不用了……”她說。他卻沒有聽從她的,匆匆地走出去了,走進她遲遲不敢踏入的漫天大雪裏。
雪下得那麽大,她順著半開的窗子,望著窗外彌漫的鵝毛雪花,靜靜悄悄,落滿整個蕭瑟的桃林。不多時,她便看不清他的身影了,雪下地鋪張,白意瞬間朦朧了她視線。
她沒由來地討厭起了下雪。雪把她困住了,她不敢出去,不敢讓自己放肆,不敢讓自己變成曾經那個孩子樣沒心沒肺的傻姑娘餘知。她長大了,不需要再有誰為她擔心,為她無奈……從今往後,也不會再有了。
可他為什麽對曾經的她念念不忘呢,她多不配讓他惦記,多不配讓他關心啊。她不敢再愛他了,她害怕傷害。她不想再受到來自他的傷害,也不想傷害他。
她一點也喝不下他送來的米酒,要不是他喂著她喝了幾口,也許她一口都不會動。她就那樣呆呆地坐著,任米酒漸漸失去溫度,任愈來愈緊的風把雪花卷進窗子,打濕在她瑩白如玉的臉頰。她似是被那一丁點的冷意給驚醒了,恍然地回過神,視線聚焦在白茫茫的窗外。雪,到處都是雪,沒看見一個人,薄雲深也不知道去了哪兒,地上有一串很淺的腳印,雪明明下得很輕,卻厚厚地積到了玉階上。
貓兒在她懷裏待夠了,自己跳了下來,悠閑地在屋裏繞了一圈,找到它自己的窩,盤了盤身子和尾巴,兀自睡去了。
餘知絲毫沒發覺貓走了,隻目光呆滯地望著外麵,明明想透過那蒼茫看到點什麽,卻是讓呼嘯的風雪模糊了視線,什麽也看不清。
彎彎無聲走進屋中,一臉擔心地告訴她:“夫人,相爺他還在外麵堆雪人,他連傘都沒拿,可是外麵的雪好大啊,連人都快站不住了,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