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滿墳
餘知隻作不聞,沒有理他。呂士賢便苦笑著走下船去,他一隻腳還沒踏上岸,船身便晃**了一下,江自寒搶過船夫手中的櫓奮力搖了起來。
隻聽得呂士賢驚叫了一聲,身子一搖,撲通地掉了下去。
餘知嚇了一跳,顧不上責怪江自寒,忙走到船尾問他:“喂!呂士賢你沒事吧?”
水不深,呂士賢一頭從水裏鑽了出來,頭發和衣服都濕透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咧開一嘴白牙,抬頭望著餘知,嘿嘿笑言:“放心吧夏夏,我沒事,好得很!”說完,卻是瞪了依舊搖櫓的江自寒一眼,揮舞著拳頭道:“臭小子!你給我等著,等你回來,你看我不揍死你!”
船行越來越遠,江自寒站地筆直,一身青衫落拓,壓根沒有回頭看他。
“夏夏,再見!”呂士賢依舊站在水中,碧水沒至他腰處,風浪滾滾。他站得比江自寒還直,衝著船尾的餘知直揮手,直到看不見她了,再也憋不住,他若無其事地抹了抹濕潤的眼角。
……
走了五天的水路,一行人好不容易抵達帝都。
臨近會試,京中客棧早是漫天要價,便是和貢院隔了十萬八千裏,住一晚的費用也不便宜,盡管如此,餘知仍是用自己的錢另外開了一間客房。江自寒見了,沒說什麽,臉色卻不太好。
住宿安頓好,錢氏便來叫了餘知出門,說是去菜場買些菜,晚上兩家人搭夥做飯吃,餘知覺得這個提議還行,便跟她一道去了。
暮春時候,天暗的遲,車馬、行人不減,熱鬧熙攘。錢氏喋喋不休地驚歎說:“人家都說帝都是天底下有錢人最多的地方……你看這些房子,哪個不是三五層的,比我們江源的房子氣派多了。還有他們身上的衣裳,又貴氣又好看,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樣華美的衣裳,他們可真是有錢……”
餘知抿了抿嘴,倒也沒有插話。
錢氏心細,不由問道:“夏夏,我看你這一路過來,都不怎麽笑,也不愛說話。是怎麽了?和自寒鬧矛盾了?”
餘知搖頭:“沒有。”
“那是因為什麽?是不習慣新地方嗎?”錢氏自問自答,說,“其實我也有點不習慣,這一路,我也就認得你和江自寒,旁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一句話也搭不上。我原本不打算過來,可一想到我相公一個人來肯定更孤單,還不如過來陪陪他,你也應當和我一樣的想法吧……”
餘知不置可否。
錢氏隻當她默認了,說:“你們家自寒讀書厲害著哩,等他考上了,做了官,你也就跟著享福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可真讓人羨慕……我們家那口子就算了,讀書上,怎麽都比不得你們自寒,我也就是陪他出來見見世麵的,回頭說出去臉上也有光……”
餘知情不自禁地低喃:“官場險惡,縱是步入仕途,也十分艱難吧……”
錢氏不以為意道:“都做官了還有什麽難的,夏夏你可真是杞人憂天,以後江自寒做了官,你還不就是那呼風喚雨的官夫人了,別人羨慕你都來不及呢……”
……
高樓,臨窗。
“狄川之戰,你功不可沒,聖上也格外看重你才能,常同我說,定要好好栽培你,成為鄴齊之棟梁。”說話的中年男子,著藏青常服,頭束紫金冠。麵龐剛毅,渾身卻透著一股逼人的冷峻。
坐於他對麵的,是同樣著了深色常服的年輕男子,身姿筆挺,劍眉星目,不怒自威。男子低首道:“定不負聖上厚望。”
“你現下風頭正盛,朝中人皆有拉攏投奔之勢,確是個好兆頭,不過也要小心丞相。他性情狠戾,動輒取人性命,亡人全族,便連皇上,也早就不放在眼裏。我們這些外將,縱是彪炳沙場,大敗狄川,也難以與根基深厚的丞相較量。”
他輕嗤道:“他根基再深厚,總有一天也會被我們挖空……”
“爹,行舟大哥。原來你們在這兒呢,我找你們好久了,到處都不見你們人影。”一綠羅裙的年輕女子娉婷地走上來道。
中年男子聞聲扭頭:“織織,你怎麽來了?”
趙織織笑言:“娘說她今天要親自下廚,務必要讓爹和行舟大哥一塊兒回來吃飯呢。”
被點了名的年輕男子,也即李行舟,當朝的少年將軍。原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兵士,因在狄川之戰中立下汗馬功勞,回京後便成了朝中炙手可熱的人物。他站起身道:“你們回去吧,我就不去了。”
中年男子,即當朝大將趙是今,同樣在狄川之戰中功不可沒。他當即截了話道:“行舟啊,你也一塊去吧。你回了府也就你一個人,倒不如來我們府上吃一頓飯,我也正好還想與你說說話。”
李行舟思量片刻,便也點了頭,“也行。給你們添麻煩了。”
趙織織笑道:“哪有什麽麻煩的,不過就是多了一雙筷子的事,行舟大哥能來我們家,我爹我娘他們都樂得開心呢。”
趙是今哼哼地笑,深長道:“樂得開心的豈止我和你娘兩個……”
趙織織耳根子一紅,低叫道:“爹……”
李行舟隻作未聞,神色如常地隨他們走出了茶樓。正值黃昏,暮色微涼。斜陽無聲,拉地人的影子又長又淡。
“這帝都城果然是大得很,一個菜市場都快有我們一個江源大了,這真要我一個人出來買菜,我鐵定要迷路了……”從菜市場轉了半圈出來,錢氏提了菜籃子滿載而歸。
餘知也提了沉甸甸的菜籃子,隨口道:“我們去的地方是西市,是帝都主要的菜場,聽說城中的百姓都在這邊買菜。”
錢氏又歎:“怪不得……我說怎麽一個菜市場都這麽大,夏夏你懂得可真多,連這個都知道。”
李行舟忽然站住,驚異回眸。視線裏,兩名布衣荊釵的婦人才擦肩而過。再熟悉不過的聲音,也是再陌生不過的身份。
趙是今也停了腳,扭頭問他:“可是看到了熟人?”
李行舟收回視線,平靜搖頭:“沒有,看錯了。”不可能會是她的,她已經死了,死了整整一年了。這世間,早就沒了那個活蹦亂跳的身影。他在沙場磨礪了兩年,每日風沙為伴,艱苦卓絕,也相思成疾。唯一活著的勇敢,就是有朝一日正大光明地站在她麵前,帶她遠離那個是非之地。可等他披了滿身功勳,榮耀歸來,見到的卻是她滿墳的黃土。
據說,她枉死在了異鄉的青山,春深的天氣裏,連屍身都未曾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