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梨白
薄雲深斂了眉宇,道:“微臣不知。”
“難道連你也反對朕收複狄川?”
薄雲深道:“鄴齊統一,是民心所向。”
“那你為何要幫丞相?你明知……”
“微臣以為,如今事態尚不明晰,究竟結果如何,還當靜觀其變。”
“朕隻是怕……”謝君已眉頭緊皺,坦然道,“怕丞相突然轉性,另有圖謀。”他最擔心的事,莫過於一介文臣,暗中擁有自己的軍隊,這是多麽可怕的事……
“薄雲深,你資曆雖輕,卻頗有才能,朕從來都看好你,也一心盼你能為朕所用,可惜你……”謝君已苦笑,遺憾道,“心不在朕。”
“微臣心在鄴齊,望聖上明鑒。”
“罷了罷了……”他無奈擺手,“朕怎會想到與你商量這些,沒準後腳這風聲就傳去了丞相耳朵,朕雖無能,卻也想多活兩年……”
……
景明四年。二月,燕來時。
驚蟄後,雨水生,天氣漸暖。極太平的一個月,城中無大事。隻宮裏傳了好消息,玉妃與湘貴妃同時有孕。本該於今春出征狄川的鄴齊軍,因了各種緣由,遲遲未動。
二月二十是餘心七歲生辰,往年她生辰,都是顧氏給她過,餘世並不怎麽過問,但也會給餘心準備一份大禮。大抵是女兒都嫁出去了,餘世感到府中寂寞了些,便命人稍微操辦了一下生辰宴。
請的都是家中親眷,湊合一下也才三桌,場麵不大,氛圍卻是極好。餘知趁了這麽個好日子,還留在相府小住了兩日。
許久未見,顧氏自然是拉著餘知促膝長談許久,免不了又談及餘知的肚子。餘知成親數月,肚子卻是分毫動靜沒有,顧氏不免擔心。餘知哪裏敢說她和薄雲深連圓房都不曾,便拿了阿姐出來擋槍,說阿姐成親都大半年了,肚子依舊平坦,宮裏那幾個後來的妃子都傳出好消息來了。
懵懵懂懂的餘知讓顧氏操心,沉穩懂事的餘歸也讓顧氏煩憂……兩個孩子,如今都做了人娘子,卻還沒當上娘,傳出去都讓人笑話。
“不瞞你說,姨娘其實早幫你們打聽過不少生子秘方,有些還挺靈的……隻你爹他不信邪,不肯我告訴你們。”屏退下人,顧氏低聲在餘知耳畔道。
餘知滿是尷尬,硬著頭皮道:“姨娘,生孩子這種事情還是要看緣分的,就像我阿姐說的,興許是緣分沒到呢……”
“不可能。”顧氏唬她一眼,“什麽緣分未到,除非身體有問題……”說起這個,倒是提醒了她什麽,顧氏又道,“我且問你,雲深那方麵可有異樣?”
餘知一臉奇怪:“什麽那方麵?”
顧氏無奈,隻得附在她耳畔低語了幾句,登時,餘知臉頰躥紅,半天沒敢吱聲。
顧氏催促道:“你倒是說話呀。”
這種臉紅露骨的話題……餘知隻覺羞窘異常,站起來道:“我不知道,姨娘您別問了……”
“你這孩子……”
餘知不敢在這久留,怕說多了露餡,借口離開:“姨娘,我突然想起我還有點事,就不跟您閑聊了……”
這以後,顧氏卻悄悄派了人把生子的偏方送到餘知手裏,還叮囑了她不要外泄,免得被有心人搬弄。
餘知當然沒有喝那藥,隻是把藥藏了起來。她知道薄雲深的身體沒有問題,問題隻在於薄雲深不願罷了……她和他,也如情人柔情蜜意,卻始終克製於禮。
她很想問他為什麽,太多疑團積於腹中,卻不知從何問起。
宮裏傳來玉妃有孕的那日,他也反應平平。其實餘知早就發現了一個問題,自上元節後,他就很少再笑了,也突然變得很忙,忙得與她隻剩下朝夕……明明朝中沒什麽事,她深在府中,外麵的事,說不知道,其實也知道;說知道,卻也知之甚少。她有過一個猜想,興許他是在躲著自己,可後來又可笑地否定了自己的敏感。
……
景明四年。三月,乍暖。
東風漫卷,春雨初歇,一樹梨花飛雪。帝都城裏傳來一樁開朝大案:一紙罪折呈上禦台,滿朝文武,無不震驚。罪折共十餘頁,每一頁,陳詞盡述,言之鑿鑿,嘔心泣血,皆在指控當朝權臣餘相通敵叛國妄圖兵權之死罪!
沒人會想到,這一紙罪折,竟是丞相最是得意的東床快婿,堂堂正三品吏部尚書薄雲深之手!那日春光乍好,日頭煦暖,梁上雙燕啾啾,滿城春風快意……早朝本和尋常一般,平平無奇,官員們大可陳盡太平盛世之萬象,頌帝王豐功偉德,薄雲深卻走出隊列來,字字句句,言聲琅琅,直指丞相叛國。
帝聽後,雷霆大怒,當場下令羈押餘相,並派出專人前往查證。餘相被押下朝堂時,頻頻回頭怒視,高喝道:“本官乃兩朝元老,為朝廷披肝瀝膽,滿腔熱忱護國,絕不容黃口小兒汙蔑……”聲音錚錚然,滿殿不絕。
水牢外栽了滿庭梨花,至春歸時,鐵柵草淺,一色清碧。門扉深閉,梨白雪海。
水牢裏新來了一個犯人,一個位高權重,於朝廷叱吒多年的犯人。冷寂多日,獄卒閑來無事便喝酒吃肉剔剔牙縫的閑散光陰,便戛然而止。他們似是尋到了樂子一般,開始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興致勃勃地用自己的一家之言,加入這滿城風雨。
“沒想到餘相在朝堂作威作福這麽多年,最後竟然被一個年輕後生給扳倒了,真是驚天奇聞啊,誰能想到那薄大人手腕這麽厲害,一紙折子就把餘相送進了牢房,如今都三天過去了,朝中可是一點說放出來的動靜都沒有……”有獄卒靠著一樹棠梨,嘴裏叼著一支狗尾巴草,激動地眉飛色舞道。
“我看啊,丞相這次是真沒轍了,聽說薄大人搜集了他很久的證據,這次之所以能讓他下台,還是因為丞相與狄川暗中來往,收受賄賂,意圖培養敵軍,背叛朝廷,結果就讓薄大人逮了個正著,發現了他們往來的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