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貓兒
興許真是病了……她總是胃口不好,什麽都不想吃。她喜歡的甜食,他變著花樣地日日送來,卻沒一樣能打動她的心。相府的廚子越發難做,流水樣,換了一批又一批。
她心裏早是沒了指望的……他知道。
他給她買了貓兒來,通身雪白的波斯貓,圓溜溜的腦袋尖兒,圓圓的異色的眼睛,蓬鬆的毛發,性子溫順,和她一樣,安安靜靜的。她蜷在貴妃榻上,它便也跳上來,暖絨絨地趴在她身旁,喵叫一聲,枕著她的手背打著夏盹兒。
夏天真的到了,空氣漸悶,蟬鳴又噪起來了,池塘裏蛙聲陣陣。他讓人給她定製的時新春衫還沒有穿完,輕透絲滑的夏衫又一箱箱地送了過來。
她還是不出門。
她不出門,貓兒也不出門。
她沒有給貓兒取名字,他總說讓她取一個,她從來不取,也從來不叫她的貓。
景明四年。八月,炎夏。
朝廷以狄川勾結叛臣圖謀不軌為由,下旨由趙是今趙將軍掛主帥,鄭貴妃兄長鄭力鄭將軍為副帥率軍討伐。
終究是介意的,薄雲深沒有告訴餘知這個消息。餘知從旁的人嘴裏得知了,聽後不驚不擾,好似與她無關。
同月裏,隨越國前來朝賀。隨越是依附於鄴齊的小國,與狄川毗鄰。此次鄴齊出征狄川,隨越自危,便派了使臣前來,有心討好。
正逢中秋佳節,皇帝宴請朝臣,可攜親屬。
餘知不願去,不論下人怎麽勸,她巋然臥於榻上,貓兒懶懶地蜷在她腿邊,一人一貓,昏昏欲睡。天氣正熱,屋裏用了冰,丫鬟們在一旁輪番打了紈扇,陰陰涼意撲麵。
薄雲深姍姍來遲,在雲知軒外聽到幾個丫鬟苦口婆心的勸誡,而那個人始終沒有任何回應……滿心的團圓歡喜陡然陷落,他止了步,不複往前,轉過身,拂袖而去。
“夫人,相爺今日一個人去的中秋宴。”後來,彎彎惋惜地說,“那樣大的場合,相爺又是百官之首,千千萬萬雙的眼睛都盯著他,您不去,他得多難堪啊,您還是當給他些麵子的。”
中秋團圓,無論如何,百官都會象征性地帶上自家夫人赴宴,以示夫妻和睦。餘知身為丞相夫人,縱然她和薄雲深的關係早就決裂,她也當盡好維持表麵融洽的責任,免得讓閑人徒生他們是非。可她偏不,她放任這一切不管,因為她不在乎他。
她冷落了他那樣久,他從不介意,隻一味討好,一味卑躬屈膝,和從前的她一樣,這樣的他卑微地讓人心疼。
可他感動了所有人,讓所有人唏噓不已,終究沒有感動她。
她的心還是冷的,死寂的,活不過來了。
中秋的月兒圓,廚房裏送來了好些月餅,有豆沙月餅、蛋黃蓮蓉、火腿月餅、藤椒牛肉月餅、鴨蛋肉鬆月餅……種類那樣多,口味各異,任她挑選。她一個人吃不下多少,便都分去了院裏的下人。
餘知也喂貓兒吃月餅,貓兒的飲食一向有講究,她喂貓兒吃火腿月餅,隻讓它吃月餅裏的火腿餡料。她一個一個地親手掰開,喂給貓吃。
貓是餘知的寶貝,在相府,是和主子一樣的尊貴存在。
獨自吃過晚飯,餘知很早就睡了,不想再聽到接下來關於薄雲深回來後的任何事。
薄雲深深夜帶回一名隨越的美姬回府,這是第二天的消息了。
平淡無奇多時的相府,一夜間沸騰起來。大家都在說,相爺這次是真的想開了,終於不再死磕著涼了心的夫人不放了。
一直以來,他身邊隻有夫人一個,從未有過別的女人,然而昨夜一場夜宴回來,他身邊終於站了一個陌生女人,一個長得分外嬌豔的異族年輕女人,她穿著鄴齊形製的夏杉,顧盼生姿地依偎在相爺身側……據當時親眼所見的下人說,她長得真是美,不同於鄴齊女人的美,身段妖嬈,笑容嫵媚,又會撒嬌,極討男人歡心。
她是隨越獻給鄴齊十二名美姬中的一名,名叫若顏。十二美姬,十二芳華,各具姿容。
若顏的特色在於,媚。媚人的眉眼,媚人的嗓音,媚人的姿態。
相爺這次,怕真是要跌進溫柔鄉了。大家又說。
這樣媚的女人,縱是任何一個男人都會把持不住的。相爺也是男子,他再怎麽高貴無雙,也有世俗的地方,他會愛上一個足夠美麗的女子,與她生兒育女,過世間最平凡的生活。
那夫人呢?他苦苦守候了那麽久的夫人該置於何處呢?丫鬟婆子們都替餘知感到不值,紛紛勸餘知早些和相爺和好,不然等相爺被妖女迷惑,就什麽都晚了。
餘知聽後,依舊是無動於衷。
那個女人已經正式住進相府了,不過好在,薄雲深並沒有給她名分,她在府裏,隻是異族外客的存在,下人都恭敬地稱呼她:“若顏姑娘。”
餘知從未見過若顏,她從不出門。隻得聽下人悄悄地聚在一起說,若顏姑娘長得是十分媚態的,是男人都會喜歡的風格。
有關她的一切,餘知並不想聽。
若顏來了相府後,薄雲深就像忘記了她一樣,再也不踏進雲知軒,再也不來見她。
興許是真的生厭了……大家都為餘知捏了一把汗,隻餘知自己毫不在意。
她像個沒事人一樣,依舊每日蜷在貴妃榻上,不出門,不見人,不說話,偶爾逗逗貓。
無盡炎熱的夏天就在這場莫名其妙的冷戰中過去了。
他再也沒來找過她。
他身畔已有紅袖添香,為他端茶送水,鋪紙研磨,便是有什麽小點的應酬,他也是帶若顏去,二人於各個場合出雙入對,形影不離。
相府熱鬧起來,處處都是二人的笑語歡聲。
若顏依舊沒有名分,大家卻堅信她終有一日能夠名副其實,所以費盡心思地巴結著,諂媚著,就好像若顏已經是相府女主人一樣。
夫人已經失勢了,她很快就要退出相府了,總有人這樣僥幸地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