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分糧
周圍土坯房的窗戶陸續亮起昏黃的煤油燈光,不少村民披著打著補丁的褂子探頭張望。
張偉也打開了門,皺著眉頭,“海柱叔,這深更半夜的鬧騰啥呢?”
張海柱肩膀一頂就撞了進去,“幹什麽?我找你家強子,他把我家耀祖給打了,今兒必須給我們個說法!”
張偉被撞了肩膀,臉色一下冷下來。
這是不給他麵子?
“哼,海柱叔,說話要講證據,別什麽事都往我家頭上扣!
強子昨天就回城裏了,你們家耀祖被打了怪我們家什麽事?
你們直接往我家闖,這可是私闖民宅!”
沈蘭冷笑一聲,“這話可不是這樣說的。阿偉你上次不是說了麽?自己開的門就不算私闖民宅,剛才可是你開的門,怎麽,國家法律在你這裏還分兩套啊?”
張偉壓著眉眼橫了沈蘭一眼,牙尖嘴利!
小鬆夫婦也披著衣服出來,蘇香蘭一臉委屈,“海柱,強子昨天就回城裏去了,不是他!”
“不是他是誰,那天他闖進我們家,周圍的都聽到了,他說絕對不會放過我家耀祖,除了他不會有別人!”
周圍已經圍過來不少人,大家都在門口指指點點。
其實大家心裏都門清,這事絕對是強子做的,別人不會那麽囂張!
可知道歸知道,人家到底當官,又能怎麽樣?
張偉聽到了那些閑言碎語,臉色更難看了,“說了不是就不是,你們再鬧可就別怪我不顧村裏情分了!”
沈蘭‘喲’了一聲,“真是好大的情分啊,也不知道我們村裏這些年到底承了阿偉你什麽情分!
當初你還沒當官的時候,你爸病重,全村上下誰家沒家沒有幫過你家?
現在當了官倒跟我們擺起官架子了!”
沈蘭歎了口氣,“也是,當了官就是官老爺,跟我們這些泥腿子肯定是不一樣的。
我們家耀祖被打了,這口氣我們家咽下了,反抗不了你們這些當官的!”
沈蘭機關槍一樣說完話,然後拉著張海柱就走,根本不給張偉反駁的機會!
張偉氣死了,要是就讓他們這樣走了,他的名聲哪還了得?
這話要是傳出去,他"脫離群眾"的帽子可就摘不掉了。“我說蘭嬸,這話.......”
張偉想追出去說兩句轉圜顏麵,結果沈蘭他們怒氣衝衝地走得飛快,他追顯得太刻意,不追一口氣又卡在嗓子眼吐不出來。
周圍的人見他出來都散來一條道,隻那眼神全都是鄙夷,憎惡。
沈蘭的那番話簡直說到了全村人的心底,當初小鬆有病誰家沒幫過,結果他家一朝得了勢占盡了村裏的便宜!
村裏人早就有怨了,隻是不敢說!
今晚沈蘭算是將他們想說的都說了出來,簡直就是解氣!
“走了,回去睡覺。”
“睡覺。”
“哎,叔嬸,不是這樣的.......”
張偉想解釋,但沒人想聽。
蘇香蘭也一臉焦急,“真不是海柱家說的那樣啊!”
以往村裏人就算對他們家有怨言,那也是放在心底不會表現出來,這種直接不給他們麵子還是第一次!
蘇香蘭恨恨給了張偉一巴掌,壓低聲音道,“我早讓你管管強子,你看看事情鬧成什麽樣?!”
她轉頭往屋裏走了,一臉怒容。
張偉揉著生疼的胳膊,沒憑沒據的,他怎麽知道海柱叔家會把事情鬧大?
他盯著沈蘭家遠去的背影,眼神陰鷙。
張偉重重將門關上,這個悶虧他算是記住了!
曬穀場上,新收的早稻已經曬得焦幹。
張海洋的大兒子張虎拿著木鍁,把稻穀堆成一個個小山包。
張偉一家到曬穀坪分稻子,村裏人見他們一家來,都很自覺地讓出一個空位置。
他們也不看張偉一家,但那態度就很明顯,不願挨著。
張偉一見村裏這麽態度,臉立馬拉了下來。
這是給誰臉色看呢?他們以後就別想求到他頭上!
張海洋蹲在磨盤旁,蘸著唾沫翻工分本,"三隊,一千二百斤!"
分糧是按"人七勞三"的規矩,人頭占七成,工分占三成。
家裏勞力多的能多分點,但也不會差太多。
孩子都算"半勞力",沈蘭家加上她和張海柱兩個全勞力,今年能分七百多斤穀子。
"張海柱,犁田6個工,插秧8個工......"
"張愛娣,割稻12個工,曬穀5個工......"
張偉循聲望過去,就見沈蘭一家在最 前麵,喜笑顏開的。
張偉臉色更難看了,“一家就一個兒子,狂什麽?”他小聲嘀咕。
他媽趕緊拉了下他,示意他注意周圍,別說這種話。
張偉‘哼’了一聲。
一幫子一輩子都得跟黃土地打交道的,他跟他們就不是一層的人,自己何必跟他們置氣?
這麽一想,張偉果然覺得好受許多。
沈蘭一家分到了不少穀子,這都是因為張海柱舍得累,可他肯下死力氣。
家裏男人少,春耕時別人犁三畝地,他就犁五畝!
這會兒看著麻袋裏黃澄澄的稻穀,這個悶葫蘆漢子難得露出笑模樣。
“今晚吃幹飯!”他湊到沈蘭身邊小聲說。
沈蘭沒好氣地看他一眼,“就這點出息!”她也跟著笑。
她男人上輩子死得挺早的,車禍。
細想來,她男人這輩子也沒過過幾天好日子。
黃澄澄的穀子從指尖漏下,當農民的這一年最高興的也就是這種時候了,由衷的滿足感。
稻子一家家分完,張海洋敲著個破鑼,“早稻收完了,但別想著歇!
明天開始犁晚稻田,婦女拔秧,壯勞力耙地。
記工員盯緊了,偷懶的扣工分!”
張海洋肩膀又耷拉了下來,“這晚稻插下去,又得熬三個月。去年看水,去年看水田,老子腳上趴了七八條螞蟥。”
日子真是熬著一天天地過。
沈蘭看了她男人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這輩子不會再那麽苦了的。
“給你買筒靴。”
張海洋聽媳婦這麽說,黝黑的臉上竟有點紅。
他搓著手上的老繭,“廢那個錢幹嘛,我不要,貴死了。”
買一雙筒靴要五塊八毛錢,還要搭上兩張工業券,有那錢不如存著以後蓋房子。
大隊長吩咐完,大家夥都迫不及待把穀子搬回家。
張偉這時朝著沈蘭一家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