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脆弱得經不起風浪
陳慶這邊連夜把可辨部分全譯成電碼,簡化發去郡城,等著下一步指導。
這份電報,最終被送到了神匠公輸班,現在應該稱呼他為歐冶子的手中。
當歐冶子看到那些符號時,這位一向沉穩的大工匠,激動得渾身都在劇烈顫抖。
他那雙長滿老繭的手,死死地抓著電報紙,渾濁的老眼中,淚水瞬間湧了出來。
“是祖師爺的文字,這是上古工匠之神的通用文字。”
在場的工匠們一下子安靜了。
他們沒有料到能在遙遠海島上遇到那些傳說中的手藝。
島上的年輕工匠,竟然正是工匠之神一脈失散的後人。
歐冶子挺高興,立刻發電報聯係這位素未謀麵的“師弟”。
他用同樣古老的文字,傳去了一句話。
新大陸的青年工匠看到消息,忍不住紅了眼眶,朝著東方磕了個頭。
這種相通讓他們對自身的文化身份有了更深的認識。
一本舊筆記,讓他們拚出了早已湮沒的往事。
島上的“太陽之民”,其實不是這座島土生土長的人。
他們的祖先,是上古時為避大水,橫渡大海來到這裏的移民。
這些人保留了一部分上古時代的工程和天文學知識。
與之對立的大祭司家族,是後來篡位的勢力。
為了鞏固神權,大祭司一脈焚毀技術手稿,用迷信統治壓製工匠文明。
這個發現,給張猛收服新大陸,找到了情感與文化上的最佳切入口。
歐冶子與那位青年工匠,都把重振工匠之神的傳統視作一生目標。
對於他們來說,大祭司不僅奪去傳承,還和外來勢力勾結,是共同的對手。
北境的指揮部裏,所有人都認為,這正是裏應外合。
發動軍事政變,一舉推翻大祭司統治的最好時機。
張猛卻通過電報,向前方指揮官下達了一係列看似矛盾的指令。
表麵上,要繼續與大祭司虛與委蛇,甚至可以加大貿易量。
用更多的工業品,去換取對方的信任。
暗地裏,卻讓艦隊和駐軍全部進入一級戰備狀態,隨時準備戰鬥。
這些命令,讓所有人都感到了困惑。
張猛究竟想幹什麽。
麵對部下的疑問,張猛用一封電報,解釋了他的真實計劃。
他根本不打算發動一場血腥的征服戰爭。
那太低級,也太浪費了。
他要玩的遊戲更高級,也更致命,名字就叫經濟絞殺。
用物美價廉的鐵器、布匹、食鹽,在最短的時間內。
徹底衝垮對方那脆弱的,以物易物的原始經濟體係。
讓每一個太陽之民,都對北境的商品產生嚴重的依賴。
讓他們離開這些商品,就無法正常生活。
當對方的經濟徹底崩潰,民怨沸騰到極點時。
他再扶植那位擁有正統工匠傳承的年輕工匠。
以解放者而非征服者的姿態,站出來振臂一呼。
到時候,根本不需要鎮魔軍動手。
那些被大祭司剝削,又在經濟崩潰中活不下去的底層土著。
會親手把那個偽善的騙子,從神壇上撕成碎片。
兵不血刃,就能接管整個新大陸的統治權。
大祭司的權力,將在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中,不攻自破。
當這份不戰而屈人之兵的陽謀通過電報傳到前方。
宋祁和所有將領對張猛的深謀遠慮隻剩下五體投地的佩服。
一線指揮官的認同感,帶來了極高的精神滿足。
可張猛看來,這種認同感還停在最淺的層麵,脆弱得經不起風浪。
他手裏的這支軍隊,包括整個北境,都隻是靠利益和武力強行捏起來的集合體。
想讓它變成一個有靈魂有信仰,能自己往前走的文明,必須來一場更徹底的思想革命。
新大陸那邊的經濟絞殺計劃,正像一台緊密的機器在萬裏之外有條不紊地跑著。
短時間內,張猛倒也不需要再為那裏的戰事分心。
他總算可以騰出手,來解決這個最核心也最根本的問題。
為自己的統治鑄造一塊萬年不倒的基石。
郡城將軍府的議事廳,今天聚集的關鍵人物數量,可以說是前所未有。
張奎,周聿,宋祁,這些手握重兵的軍方大佬一個不落。
李冰和孔琙這種主管民生教育的文官核心,也都坐得端端正正。
歐冶子和他從新大陸接來的那位年輕工匠師弟,則代表了整個北境技術力量的頂峰。
甚至連一向見首不見尾的夜鴉頭子老鬼,都反常地站在了角落陰影裏。
在場的這些人,就是撐起張猛這個龐大勢力的全部支柱,一個都不能少。
今天張猛把他們全叫過來,隻為了一件事。
他要給這個新生的地盤,頒布一部從未有過的根本大法。
這消息一放出來,在場眾人的反應就各有不同。
張奎這些武將壓根不感興趣,他們覺得拳頭就是法,張猛的命令更是法中之法。
李冰和孔琙這樣的文官,反而有些興奮。
以為張猛打算學古代聖君整理法典,好彰顯文治。
隻有歐冶子這種技術狂人,對此一點都不關心,腦子裏還全是新蒸汽機的圖紙。
他們所有人的認知,全都陷在舊時代的框框裏。
根本就理解不了張猛接下來要幹的事,到底是個什麽概念。
張猛沒拿出來任何卷軸文書,他要營造的氛圍裏不需要那些東西。
一塊巨大的黑板被抬了進來,在一屋子人不解的目光裏。
張猛拿起粉筆轉身就在上麵畫了一棵結構複雜的巨樹。
那正是文明之樹的一個簡化版本。
“我知道你們大部分人覺得,所謂的法,無非就是規定什麽能幹,什麽不能幹。”
“幹錯了是殺頭還是蹲大牢,也就這麽回事。”
“這種想法不能算錯,但格局太小了。”
“真正的法根本不是為了約束人,它的作用是給一個文明定義骨架。”
“它決定了我們從哪來,要往哪去,還有我們到底要怎麽走下去。”
張猛的聲音在寂靜的議事廳裏回響,每個字都清晰地砸在眾人心上。
他沒有繼續說教,而是用粉筆在那棵巨樹最粗的四根樹幹上,分別寫下四個詞。
政體,經濟,文化,軍事。
“這四樣東西,就是撐起我們這個文明的四根天柱,一根都不能少,而且互相牽連。”
他的手指首先落在了政體那一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