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他的棺木
侯府上下曾經期盼著邊關大捷,以為這會是侯府的曙光。
誰知道竟成了晴天霹靂。
西北小將軍還在趕回京城的路上,人還沒有見到,卻成了京城人人稱頌的大英雄。
而魏鈞的枯骨,連歸鄉都要借旁人的光。
接下來的日子,侯府上下一片素色,沒有捷報的歡喜,反而處處透露壓抑。
“是該準備身後事了。”齊雲璃對如風說道。
如風跟著主子刀上舔過血,從未有過片刻害怕猶豫。
可此時卻忍不住流淚了。
齊雲璃一邊打理魏鈞身後事,一邊守著病床的老夫人。
她必須鎮定,安排好一切。
府上的三爺和三夫人悲痛至極,幫忙輪番照顧老夫人,倒是給了齊雲璃晚上獨處的時間。
她坐在靜塵院,望著邊關方向。
靜塵院涵蓋了她和魏鈞的點點滴滴。
她曾經很想逃離這裏,待在靜塵院的每一刻都讓她萬分煎熬。
但不知何時,這種煎熬就慢慢消失了。
取之而來的是自然而然,平平淡淡,舒服祥和。
“姐。”齊雲思猶豫地喊她。
“阿思,這個時辰你還不睡?”
齊雲璃默默挪開了些位置,齊雲思就坐在她的身邊。
“你想哭的話就哭出來吧。”
齊雲璃聽了,怔怔看他。
“表哥曾經對姐姐不好,我不喜歡他。”齊雲思認真地說,“但姐姐要是對他改觀了,我也會跟著改觀。”
“小小年紀不念書,整天想著我的事幹嘛。”
齊雲璃二話不說給他一個彈腦瓜嘣。
“我不小了。”齊雲思不服,“再過兩年我都可以娶妻生子了。”
齊雲璃一直在其他人麵前忍著,可弟弟突然懂事長大,她就不由自主地流了眼淚。
邊流眼淚邊說:“你沒有高中就不準娶妻。”
“哪有這樣的。”
齊雲思給她抹眼淚,嘟囔說。
白日午後,宮中的旨意是猝然傳到各府的。
一路敲鑼打鼓穿街過巷,旨意入門。
“將軍今夜歸京,皇上設宴禦花園,邀請滿朝文武攜帶世家夫人,同慶邊關大捷。”
京城沸沸揚揚。
隻是,那傳旨意的小太監是直接入了定遠侯府說的。
老夫人仍在病體之中,可不得不跪下接旨。
“公公,連我們也一同要去嗎?”
別人慶祝邊關大捷,可侯府上下卻準備哀悼侯爺。
他們要是去了宮宴,是該擺出高興的神情還是沒能忍住掉下淚的悲傷呢?
那太監鼻孔朝天,尖著嗓子道:
“那是自然,陛下親口吩咐,定遠侯為了護住邊關以身殉國,豈能缺席?”
他哼聲笑了笑:“何況,小將軍路上帶著定遠侯的屍體,你們不得過去一個夫人,給侯爺收屍?”
話裏話外,嘲諷拉滿。
皇上肯讓侯府赴宴,已經是天大的恩典,這些人,該感恩戴德才是。
老夫人聽了,病體更難受,可也隻能忍著慘白,跪下接旨。
等傳旨太監走了之後。
齊雲璃扶著咳嗽不停的老夫人,麵上鎮定:
“祖母,我去就成,你和三嬸在家好好待著。”
“欺人太甚……這宮宴,是踩著念安的血辦的,我們侯府本應該辦喪事,為何要我們過去湊喜?”
老夫人連日的憂思,一口氣差點沒順過來,咳得眼淚流出來。
“祖母,慎言。”齊雲璃拍著老夫人的背。
晚上。
這是齊雲璃第一次踏足皇宮,身邊如風和聽悅跟著。
一路上有不同的世家夫人在宮門口停下轎子,一同走入長長的宮道。
她們分明見到了齊雲璃,在定親宴也有不少打過照麵的夫人。
可他們卻不敢上前打招呼,齊雲璃知曉她們謹慎,便獨自走在最後麵,低著頭不說話。
走了許久,才走到宮宴舉辦的禦花園中。
禦花園的夜色被千萬燭火點燃得跟白晝一樣,亮堂得很。
定遠侯府的席位,在廊下的最角落。
其他人的桌布與周圍的景色形成映襯,一片姹紫嫣紅。
可齊雲璃麵前的桌布卻是素色的,在一眾人中顯得格格不入。
齊雲璃端坐在席間,一身中規中矩不張揚的裙子,發髻上並未佩戴太多首飾。
文武百官攜帶家眷赴宴,成雙結對,而齊雲璃隻有一個人,他們路過時不免多看了兩眼。
各家夫人珠翠環繞,偶爾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笑風生。
齊雲璃接收到他們的目光,嘲笑、同情、鄙夷。
“這定遠侯府光景越發落魄,侯爺沒了,主母穿這一身來赴宴,倒像是來哭喪的。”
“聽說這齊氏原本出身寒微,侯爺迫不得已才納進來的,可侯爺殞命,侯府的日子要到頭咯。”
這些話聽了無數遍,齊雲璃恍如未聞。
她隻看向宮門口的方向,她一直在等待最後的結果。
皇上高坐龍位,不遠處有一把座椅是空著的,這是特意為征戰歸來的小將軍留的。
謝東坡今晚也來了,他幾次望向齊雲璃,與她對視,但身旁的吏部同僚拉著他聊個不停。
皇上年邁,身子骨經不得風吹,中間離席,貼身服侍的公公陪在文武百官旁邊。
等著小將軍歸來的時候,能及時通知到皇上。
皇上走之前,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齊雲璃,最後吩咐了公公一些話,才離開的。
就這樣,禦花園的人從暮色四合等到月上中天,笑聲慢慢淡了。
本來熱鬧非凡的宮宴,卻在時間的消磨下,每個人的臉上都帶了疲倦,但仍然強撐著。
不知等了多久,皇上再次回到席位時,忍不住問:
“再去城門看看,打探為何還沒到。”
總管太監躬身領命,剛要退下時,外邊傳來一陣震天的馬蹄聲。
禦林軍唱喏聲,由遠到近,鏗鏘有力。
“恭候將軍歸京——”
禦花園的人都安靜下來,都看向宮門口的方向。
皇上龍顏大悅,親自走下位置。
文武百官紛紛起身,站了起來。
一道身影翻下馬背,大步走入。
“臣李策,幸不辱命,擊退北狄。”
他風塵仆仆,眼神躲閃,疲憊至極。
“好,好!”皇上親自扶起他來。
拍著他的肩膀連連讚歎。
李策的肩膀受了傷,皇上拍打時,竟皺起了眉頭,疼痛不已。
“愛卿,你是少年英雄!”
皇上的想法遠不止於此,問:
“魏鈞雖死猶榮,他的屍身呢?”
李策側身讓了讓位置。
齊雲璃探著頭看去,她這個位置沒有任何遮擋。
很快便能看到李策身後的棺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