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留有一條退路
掌事媽媽看清葉錦寧的長相,心頭一驚。
那眉眼、那周身散發出來的氣質,分明與多年前那位故人一模一樣。
脫口而出:“嵐娘?”
葉錦寧眸光微動,垂在袖中的手指一緊。
找對了。
她沒有立刻應聲,隻微微側過身,做了個請的姿勢,聲音平靜溫和:“媽媽請坐,我確有一事,想向您請教。”
掌事媽媽這才回過神,曉得自己是認錯了人,看著她張臉,心裏也猜到她的身份了。
又看對方態度平和,不像是來鬧事的,引著她去了自己的屋子:“姑娘跟我來吧,這裏不便說話。”
待門一關,隔絕了外頭絲竹聲,葉錦寧才緩緩開口,直切正題:“我並非嵐娘,我是她的女兒,今日前來,是想向媽媽打聽一個人。
“一個曾與我母親相識、常來玉音坊見她的男子。”
掌事媽媽望著葉錦寧的眉眼,往事如潮水般湧來,語氣也漸漸軟了下去,帶著幾分悵然。
“嵐娘剛進玉音坊那會兒,便是和我住一間屋。我對她,印象深到這輩子都忘不掉。”
她輕輕歎了口氣,目光飄向遠方,像是又看見了當年那個清瘦倔強的女子。
“嵐娘是塊硬骨頭,性子烈得很,隻要是她不願做的事,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逼不了她半分。偏偏就是這副不肯低頭、不肯折腰的模樣,勾得多少人心癢難耐,一擲千金,就隻為見她一麵,聽她彈一曲。”
“當時的掌事媽媽也從未強迫過她,她願意見人,媽媽便安排,她不願,便推了,讓別的姑娘頂上。”
“我們玉音坊的姑娘,向來隻賣藝不賣身,遇上那些蠻橫難纏的客人,也多是媽媽和我出麵擋下,從不讓她受委屈。”
“日子一久,我們倆的情分,便比旁人親厚了許多,她見我總為她的事勞心費神,左右為難,心裏過意不去,後來便主動鬆了口,願意出麵給客人彈琴唱曲。”
說到這裏,她自嘲似的笑了笑。
“人就是這樣,越是得不到,越覺得稀罕。等她肯常見人了,那股神秘感也就淡了,那些捧著重金來的人,自然也就慢慢散了。”
掌事媽媽回過神,看著葉錦寧,輕聲道:“嵐娘……是個極要強、也極重情義的人。”
“至於你說的男子,我確實見過他幾次,是個長得不錯的郎君,至於他的身份,我倒是不清楚。”
來玉音坊的任何人,都不能問身份,這是規矩。
掌事媽媽皺著眉,仔細回想了半晌,才慢慢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說起來,當年那男子瞧著文質彬彬的,衣著雖體麵卻不張揚,倒像是個來京趕考的書生。”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旁人找嵐娘多是為了聽曲看熱鬧,唯有他,來了便尋個安靜角落,與嵐娘聊詩論畫,倒真能說上幾句投機的話。”
葉錦寧心頭那點剛燃起的希望,又被“書生”二字澆得微涼。
趕考書生萍水相逢,多半是露水情緣,哪來的真心贖身?
她眼底掠過一絲難掩的失落,連聲音都輕了幾分,帶著最後一絲期許追問:“那,我娘當年,可有跟您提過,那男子說要給她贖身的話?”
掌事媽媽頓了頓:“這事,我倒是有些印象,玉音坊的贖身費用還是挺高的,像嵐娘這樣名聲大的,贖身費用要五百兩,常來找嵐娘的那男子估計是拿不出來的。”
“嵐娘等了他許久,不知為何遲遲沒有蹤影,連封信都沒有回來過。”
“後來不知怎的,就和你爹在一起了,這五百兩對上京的這些貴人來說並不算什麽,五百兩說給就給,沒有一絲猶豫。”
掌事媽媽壓低聲音:“這事兒,你不要往外說,贖身費用會在姑娘們安定下來後,退還給姑娘的,隻留下當年玉音坊買下她們的錢。”
“這玉音坊很多姑娘,都是八九歲就被賣過來了,相處得久了,自然也就有感情了,自然是見不得她們被婆家磋磨的。”
“姑娘們有了這錢防身,日後也多一條退路,我記得嵐娘贖身的錢是給了她的,她沒有跟你說過這錢的事情?”
葉錦寧搖了搖頭:“我娘從未跟我提過這事,對了,玉音坊識字的姑娘多嗎?”
掌事媽媽擺了擺手:“不多,這些姑娘被賣過來,大多家裏都沒什麽錢,又怎會讓他們認字呢,現在這坊裏識字的也就兩三個。”
葉錦寧覺得這事有問題,母親識字,說明家裏尚且過得去,那母親又怎會被賣到玉音坊……
她還是想要多些關於那男子的線索,又問:“媽媽可記得那男子的模樣?”
“不太記得了,事情都過去十九年了,不過那男子的虎口處有一顆痣,至於是右手還是左手,我也不太記得了。”
總算是得了幾句有用的舊事,葉錦寧一直緊蹙的眉頭,終於稍稍舒展了些許。
掌事媽媽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又是憐惜又是不解,輕聲勸道:“其實你找到他也沒有,他當年若是真的願意給嵐娘贖身,你也不會在十幾年後還在找他了。”
葉錦寧垂眸,聲音堅定:“有些事情,我總是要問清楚的,我娘在去世前,心裏還是記掛他的。”
一想起母親最後那些含混不清的念叨,她鼻頭猛地一酸,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底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
掌事媽媽看得心軟,歎了口氣,又道:“你若真想再深挖當年的事,就去找從前的老掌事媽媽吧。當年嵐娘鐵了心要跟那男子走時,是她攔著勸了許久,有些內情,隻怕隻有她清楚。”
說著,她取來一張小紙條,寫下一個地址遞到葉錦寧手中。
掌事媽媽望著她,眼底浮起一層溫柔的暖意:“我剛來玉音坊時,大字不識一個,是與嵐娘同住一屋的日子裏,她一字一句教我識的字。”
葉錦寧緊緊將紙條攥在手心,鄭重地朝掌事媽媽行了一禮:“今日之事,還請媽媽替我保密。”
起身時,脖頸上的紅痕露了出來:“你脖子的是……”
葉錦寧扯了扯衣領:“不礙事的。”
掌事媽媽見她不願說,也就沒再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