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莫憂,鄉間有大才

第十七章 狗仗人勢罷了

少女神情未變,仿佛揭穿一場拙劣的把戲本就不值一提。她掃了眾人一眼,不再言語,輕輕合上紙扇,轉身向院外走去。

衣袂翻飛,步履輕盈。

眾人目送她離去,直到那一襲青衫消失在竹影後,仍久久未能回神。

講堂中,李宏勝呆立當場,臉上漲紅,一時羞憤、驚懼、悔恨、怨毒交雜,額角青筋直跳,身側的書袋悄然垂落,那幾本小人書掉落在地,鮮亮封麵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孫先生的臉色則已徹底沉了下來。

“李宏勝。”他聲音冷峻,字字如刀,“你不僅捏造事實,汙人清譽,還公然撒謊,擾亂塾中風紀。”

“今起停學一旬,不得入塾半步。抄《論語》二十遍,自省己過。”

“另,於今日之事,寫下檢討,於下旬歸學日當眾朗讀。若未悔改,書塾不容。”

他頓了頓,目光一轉:“還有張滿倉高喜來。”

兩人如被點穴,齊齊低頭,身子微微發抖。

“旁證之言,不加查證便妄下定論,豈非與謠同罪?你二人雖未主謀,卻也助紂為虐。”

“抄《大學》十遍,三日之內交齊,不得遲延。”

“下次再有此等輕信之行,為師絕不輕饒。”

“是。”三人聲音低得如蚊,連眼神都不敢抬起。

四周學童議論紛紛,眼神再不似方才那般盲目認同。

“我就說嘛,那油紙哪裏分得清?李宏勝說得太滿了。”

“原來全是假的,他還拉著別人作證,太壞了。”

“張滿倉也是,就會附和,平時還裝斯文。”

“高喜來也不是啥好東西,狗仗人勢罷了。”

李宏勝聽著這些悄聲議論,臉色愈發難看,拳頭緊握青筋暴起,而眼中也浮現一抹暗暗狠意。

隻是他並未對眾人道歉,隻低頭默然站立眸色陰鷙。

心中那股羞恥與惱怒,終化作了無法消解的恨意。

恨孫先生翻臉無情,恨那位大小姐看他如塵土,最恨的卻還是李致遠。

若不是他何至於此?

過了好一會風波暫平,書塾重歸寂靜。

眾人收拾心神重新落座,而孫先生望了眼時辰,沉聲道:“回書本,溫《孟子,離婁章句下》,由致遠領讀。”

聞言李致遠起身,恭敬領命翻開竹簡,清聲朗讀道:“孟子曰:人之患在好為人師。”

聲音清澈不急不躁,他目光掃過堂中,輕輕一頓。

隨後目光自窗畔輕掃一圈,卻再未見那道青衣倩影。

她似乎來時悄然,去時無聲不留痕跡。

他本以為哪怕她不坐在後院,或許也還在某個角落翻書,抑或悄然打量著這間堂屋,可直到日頭西斜窗影橫斜,那道身影再未出現。

而李致遠心中那股若有若無的好奇,卻沒能散去反而愈發縈繞。

她是誰?為何孫先生要喚她大小姐?

為何她說話那般鎮定自若,仿佛天生便可站於眾人之上?

她為何會替自己說話?

他終究沒能想出答案,隻得將那份好奇暫時按下,重新埋首經書默默聽講。

一直到傍晚時分,書塾終得放學。

而李致遠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書袋,向孫先生行禮後隨著其他學童一同走出塾門。

背著竹布書袋,一路沉默未再與人搭話,高喜來張滿倉等人自知理虧,也不敢多言隻遠遠避著。

李致遠穿過田壟翻過小丘,遠遠便望見自家破舊的柴門。

卻見那門前站著一人,正探著頭朝路口張望。

正是自己的母親。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衫,雙目凝視著山路口的方向,腳邊雞兒咕咕啄著落葉。

忽見一個瘦瘦的身影轉出林隙,張桂芳眼睛一亮,臉上的疲色頓時被喜悅衝散,連忙朝前小跑兩步,喜道:“致遠回來了!”

聞言李致遠腳步頓了頓,臉上綻出一絲淡笑,快步迎了上去:“娘,我回來了。”

而張桂芳一邊打量著他,一邊抬手理了理他肩頭的布袋,語氣又快又急:“今兒第一天上塾,先生講得如何?聽得懂嗎?有沒有餓著?你爹送的飯熱不熱?別讓其他人欺負了去。”

她連珠炮似地問了好幾句,眼中滿是關切。

李致遠被她問得一愣,隨即心頭微暖輕輕搖頭:“娘,挺好的,都聽得懂,飯也吃了,先生人也好,同窗也還算和氣。”

說到這就停了,他沒有提起李宏勝。

不是不願,而是不想讓張桂芳擔心。

她身子骨本就羸弱,又日日操持一家老小的吃穿,還要時時忍著趙氏的冷嘲熱諷。

若她知曉今日那場風波,怕是一夜都睡不安穩。

對麵的張桂芳聽他這樣說,才終於放下心來,拍拍他的肩膀說道:“那就好,那就好。”

李致遠聽母親柔聲安慰,眼底暖意漸濃,心頭那份藏著的委屈也不覺散了些。

隨後他微微一笑,輕輕應了聲,便隨張桂芳一同跨入院門。

此時屋內爐灶的炊煙尚未散盡,燉菜的香氣中混著柴火味。

可李致遠腳步才剛踏進堂屋,眉頭便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瞬間就感覺到了氣氛不太對。

不似以往的嘈雜也不似晚飯時的熱絡,堂屋裏仿佛壓著一層無形的霧氣,連炕桌上的飯碗都顯得冷硬了些。

而他一眼就看見李宏勝坐在炕邊,神情倨傲眼神斜睨著他,仿佛早就在等著看好戲。

李初八坐在主位上,臉色沉沉,胡茬未刮開口道:“回來了?”

李致遠恭敬應道,朝他作揖:“嗯,爺爺。”

李初八隻盯著他,冷冷問道:“你爹是不是今兒個中文給了你錢?”

李致遠心中一緊,目光一掃,便瞧見李宏勝嘴角那抹譏誚更深了。

原來如此。

他暗暗吸了口氣,卻沒有退縮,也沒有說謊,點頭道:“是,中午我爹送飯的時候塞了半吊子銅錢給我,讓我自己留著用的。”

話音落下,堂屋內空氣像是瞬間凝固了一般。

“哼!”李初八猛地一拍拐杖,瓷碗哐啷一聲輕響,“真是……翅膀硬了啊,還學會私自藏錢了?”

張桂芳一愣,還未反應過來,一旁趙氏已跳起身來,聲音尖得仿佛要刺破屋梁:“哎喲喂,我說李高望平時裝得老實,原來背地裏藏著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