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心生動搖
朗卡應了一聲,跟著厲鬼出來廚房,卻聽一名年輕喇嘛道:“朗卡,你去哪兒?可別偷懶,還有十幾個飯碗沒洗呢……”
厲鬼停下腳步,難以置信地看著朗卡,在他們看來,像朗卡這種人物是不應該洗碗的。
“行了,等我回來補上便是。”朗卡頭也不回地說。
打發了年輕喇嘛,朗卡才催促厲鬼:“走啊,怎麽,你們也想去洗碗?”
厲鬼帶著朗卡出來寺廟,央金正站在廟門口,打量著這座屹立千餘年的寺廟。
“好久不見。”朗卡拱手抱拳道。
央金點點頭,對兩名厲鬼道:“沒你們的事了。”
厲鬼識趣地離開,央金轉身朝遠離寺廟的方向走去,朗卡則跟在身後,也不說話。
走出去很遠後,央金才停下來,席地而坐,朗卡也坐在她旁邊。
“你這些年過得可好?”央金問。
朗卡:“還行吧,跟以前差不多,你呢?”
央金:“我也還行。”
朗卡抬頭看著夜空,天色漸晚,繁星璀璨,但在這繚繞的群星背後,是亂成一團的無序星象。
央金:“來這裏多久了?”
朗卡:“有四年了,你呢,這幾年去哪了?”
央金:“我在藏西修習術法。”
朗卡再次抬頭看天,二人沉默了一會兒,央金才說:“他死後,你便一直一個人?”
朗卡:“嗯,你呢?”
央金站起身來,忽然破口大罵:“老娘若不問你話,你便一直保持沉默對吧,老娘問你什麽,你再反問老娘?”
朗卡伸手示意央金坐下,並說道:“央金啦,這麽多年都過去了,你怎麽還如此暴躁?年紀也不小了,畢竟是拉薩鬼王,起碼有點鬼王的樣子……”
“好啊,你這是在嫌棄我老了?”央金臉紅道。
朗卡連忙解釋:“你說的些什麽話,讓別人聽到還以為咱們是小情侶吵架呢,日後若是傳出去,堂堂拉薩鬼王跟一個放羊的漢子在一起,那還成何體統?”
央金坐下身來,喃喃道:“放羊的怎麽了。”
朗卡再次陷入沉默,央金似乎也不打算繼續撒潑,過了很久,她才開口道:“你跟虞羨鶴是好友?”
朗卡:“不,我們是手足。”
央金冷哼一聲:“雖說死者為大,但虞羨鶴卻是死不足惜,福常青替天行道,你卻為何跟他疏遠了?”
聽了央金的話,朗卡的眼中噴射出怒火,盯著央金道:“你說什麽?”
央金:“我說,虞羨鶴死不足惜,福常青替天行道,你不該因為福常青殺了虞羨鶴就跟他變得疏遠。”
朗卡強忍怒火,說道:“你見過福常青?”
朗卡心知央金並非心地惡毒之人,如今央金說出這樣的話,多半是被福常青蠱惑。
央金:“是又怎樣?”
朗卡:“我不管福常青對你說了什麽,都不會容許你詆毀羨鶴,羨鶴心地善良單純耿直,你與他接觸不深,不會懂的,另外我還要奉勸一句,離福常青遠一點,他那個人心機太深過於狡猾,你不適合跟他交往……”
央金:“我跟誰交往,跟你沒有一點關係,另外我也奉勸你一句,虞羨鶴背著你做的那些喪盡天良的事,你不知道對吧,知人知麵不知心,你以為他單純善良,可是他根本就是個衣冠禽獸!”
朗卡並沒有心思跟央金解釋他剛剛說的“交往”,指的是交流、接觸、往來,而不是男女間的交往,隻是說道:“再說一遍,你莫要詆毀羨鶴,你說他死有餘辜喪盡天良,那我問你,他具體做過什麽事,讓你這麽恨他?就因為當年在拉薩酒館的時候對你出言不遜嗎?”
央金歎了口氣,一臉幽怨地看著朗卡,而後壓著內心的怒火,緩緩說道:“原來我在你心中就是一個睚眥必報毫無心胸的潑婦,好,我懂了。你問虞羨鶴做過什麽喪盡天良的事,那我告訴你,他殺了德吉!”
朗卡聞言,心中大驚,但轉而一想,便開口道:“是福常青告訴你的?他說什麽你都信嗎?”
“不是福常青告訴我的,是,是我親眼所見。”央金說道。
她本想說,是她手下的鬼魂親眼所見,但又怕朗卡會不相信她,便直接說是她見到的。
朗卡愣住了,猶豫一會兒才問:“什麽時候見的,在哪裏見的?”
央金:“你連我說的話都不信對吧,好幾年前了,在拉薩城東的林周縣,你若是不信,看看這是什麽吧。”
說著,央金從懷中掏出一柄桃木劍,丟在朗卡身上。
朗卡接過桃木劍仔細打量起來,一股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
從桃木劍的劍柄、劍身以及劍寬,和整把劍的製式、造型來看,的確出自虞羨鶴之手……
“這把劍是從何處得來的?”朗卡問。
央金:“林周縣郊外,德吉的屍體旁。”
朗卡還是難以相信,沉思片刻後問道:“央金啦,當時你當真目睹羨鶴殺死德吉?”
央金:“那還有假?”
朗卡握著桃木劍的手有些顫抖,他忽然感覺,自己似乎並不怎麽了解虞羨鶴……
他隻知道虞羨鶴師承淵源,但卻從未聽虞羨鶴提起過自己的師父是誰,他聽虞羨鶴提過四正符,還說到四正符是其師父所贈,但當他詢問其師父的身份的時候,虞羨鶴卻說,所謂的師父,不過是家族中的長輩。
“羨鶴隱瞞了我一些事情,比如他的師承,比如他來藏地的目的,當初正是他來到藏地後,仲巴江寺遭遇英軍及薩爾德的包圍,自打那時候起,藏地的鎮魔寺相繼被毀,如此看來,藏地封魔大戰的開啟,便是從羨鶴入藏之時開始的……自那個時候,羨鶴便一直跟在我身邊,我卻沒有教過他什麽,那麽他有什麽目的?他曾多次跟我打聽鎮魔寺的位置,我從未告訴過他……還有,德吉實力不錯,藏地能夠殺死她的人不多,可是,可是羨鶴為什麽要為難於她?自從德吉卸任拉薩鬼王以來,她一直不問世事與世無爭……”朗卡心緒萬千,他開始懷疑虞羨鶴……
這一刻,朗卡忽然變得無比動搖起來,忍不住想,之前自己是不是將虞羨鶴想得太好了,甚至他還想,福常青殺死虞羨鶴,莫不是另有隱情?
央金雖然不知道朗卡的想法,但看見朗卡此時手拿桃木劍的失態模樣,心知朗卡心中多少也有些相信她說的話,而虞羨鶴畢竟已經死去多年,自己也沒必要因為虞羨鶴,同朗卡鬧得過於僵硬,便說道:“桃木劍你留著吧,我一看到這東西就想起慘死的德吉,好了,我得走了,你多保重。”
朗卡失魂落魄道:“你去哪?”
央金:“去拉薩,找福常青,不過我找他,可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不堪,我去找他是為了幫他對付那條惡龍。”
朗卡:“惡龍?你說的是龍神?”
央金點點頭:“沒錯。”
朗卡:“可是,你是拉薩鬼王,龍族對你有著先天的克製,就算你這些年來進步不小,如何能夠麵對克製你的龍神?”
央金微微愣了一下,轉而說道:“你還是關心我的。”
朗卡:“嗯。”
央金:“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不會亂來的。”
朗卡:“還有,在跟福常青接觸的時候,要時刻保持警惕,這人野心太大,還有那個土登多吉,你要是見了土登多吉,也得多長點心,土登多吉深不可測,他熟知鎮魔寺的位置,總讓我覺得非常危險。”
央金又是一愣,卻最終沒有反駁朗卡的話。
因為她知道,朗卡是在關心她。
在前來見朗卡之前,央金對福常青很有好感,也對土登多吉心存感激,可是現在在朗卡口中,福常青成了野心家、土登多吉深不可測,央金便有些難以理解,但念在朗卡關心她的份兒上,也不再爭吵。
“我看朗卡的腦子一定是糊塗了,他覺得福常青和土登多吉都不是好人,偏偏認定虞羨鶴是他手足,可是實際情況卻恰恰相反……不過話說回來,土登多吉的確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當初他去藏西找我的時候,我也看不透他,但這並不代表人家就是壞人。”央金心道。
央金與朗卡各自懷有自己的心事,彼此又無法說服對方,經過這番爭吵後,二人都感覺與對方的距離越發遙遠。
“那我走了,你多保重。”央金開口道。
朗卡點點頭:“好,你也是。”
央金忍住了再次爭吵的衝動,離開江紮東哲寺,呼喚那兩個厲鬼過來後,這便朝著拉薩城方向出發。
她不確定自己留給福常青的那段話有沒有被福常青看到,如今已是八月初八,她想提前趕回拉薩。
在央金走後,朗卡陷入沉思。
他感覺無比的獨孤,以前的時候,虞羨鶴雖然已經不在,但朗卡認為,虞羨鶴始終是他的好兄弟,即便人已不在,朗卡也不會有這麽淒涼的孤獨感。
可是經過今晚上央金說的這番話,他卻對虞羨鶴產生懷疑。
這樣的懷疑,無疑是致命的,它讓朗卡開始否定自己這麽多年的感情付出——他曾經對虞羨鶴付出深厚的感情,將之視作自己在這個世上最親密的人。
然而在這一刻,朗卡動搖了。
“或許,羨鶴跟福常青、土登多吉或者龍神、薩爾德等人或勢力一樣,從一開始接觸我的時候,就抱著更深的目的,他跟了我多年,不惜在紮日南木措照顧我那麽長時間,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呆頭呆腦的愣頭青,其實隻是為了麻痹我罷了……為什麽,為什麽會是這樣,這世上就當真沒有真情實感嗎,所有的人都在演戲,每個人都為了鎮魔寺而騙我?福常青如此、土登多吉如此、虞羨鶴也是如此……如果世上隻剩下我一人獨守鎮魔寺,那我即便守住了鎮魔寺,又有什麽意義?或許,我從一開始就錯了,我所謂的責任,守護鎮魔寺的責任,不過是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根本沒有意義,我守住了鎮魔寺,卻守不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