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像隻大狼狗
“嘶!”宋初楹簡單包紮的手被扯到,猝不及防哼出聲來。
這可是夏鶯的包紮傑作,職業病戰勝恐懼,“你幹什麽!宋姐的手剛複位不能再受傷了,不然以後什麽精細活兒都幹不了!”
醫生幹不了精細活兒,那就等同於半殘。
見宋初楹微微弓腰扶住自己的胳膊。
洛錚身子微僵,上頭的怒火一下冷卻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懊惱。
他為什麽總是害人!
一個大個子手足無措又有點煩躁地站在那兒,陰鷙沒了,眼裏是想要安慰又生怕她不領情的愧疚。
微微下垂的眼尾讓他這會不像是野狼了,像隻大狼狗。
“我沒事的。”宋初楹笑得眉眼彎彎,和以前之前那麽多次一樣,半點沒把自己受傷的事放在心上。
洛錚心裏突然就有點不是滋味。
“這件事和你沒有關係。”他聲音冷硬,咬字清晰得好像冰雹砸下來,“到底是怎麽回事,我會找達瓦問清楚,你不用摻和進來。”
如果真的和達瓦有關。
她一個外來醫生,肯定第一個被牽連,遭到村裏人的排斥。
“這話是怎麽說的。”夏鶯不樂意了,“怎麽沒關係?我的清白就不是清白了?這麽小的孩子差點在我這兒出事,要是被我們組長知道,你知道我得在這兒多待多久嗎?”
“而且這種事如果真的有問題,就該拿起法律的武裝自己!幹嘛,你們難道還準備村裏自個兒解決嗎?有沒有把一個孩子的性命放在心上啊!”
——
接下來幾天,村裏都風平浪靜得好像什麽都沒發生。
梅朵的事就好像不了了之了一樣。
次仁把農場的一群病患送到軍馬場後,本來都做好了崗措來找他要說法的準備,卻連人影都沒看見。
這天,村裏突然來了公社幹部。
次仁心裏大驚,卻被告知是有人寫了舉報信,舉報農場宋朝宋場長,後勤處多吉和宣傳處林文青林同誌“脫離群眾,態度蠻橫”。
他們是來調查事實情況的。
這事本也是個大事,但被人命一衝,次仁直接拋到了腦後。
現在舊事重提,他鬆口氣的同時,拉了另外兩個組長和公社幹部開會,就由著其餘幾人去村裏走訪了。
誰知道不過一個小時過去,外麵就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
次仁賠了個笑,一把掀開毛氈,“做什麽呢!你們——”他話音霎時頓住,“達瓦?你們這是做什麽!”
他搶上前就要去掰扭著達瓦那人的手。
一個麵生的幹部向前一步,從兜裏掏出了張巴掌大小的硬紙板,唰的醫生抵在次仁麵前。
要知道,在藏區紙張稀缺,更別提是這種刷了桐油的硬紙板。
次仁心裏咯噔一聲,還沒等看清上頭紅漆寫的字到底是什麽,就聽那人聲音嗡嗡作響地道:“次仁同誌,我是公安派來的特派員,是來了解你們村一個叫梅朵的娃娃掉進溝裏的事情的。”
“現在調查下來,這件事可不是簡單的意外,同誌,我們需要借用你們這兒的辦公室。”
“這、這和達瓦有什麽關係?”次仁一聽公安就已經慌了半邊身子,腦袋一片漿糊,“而且梅朵那娃分明就是自個兒貪玩掉下去的!不是意外是什麽!”
“這事兒他們自家都沒追究,怎麽還和公安搭上邊了!”
公安特派員長得一張嚴肅的國字臉,後麵除了帶著達瓦的一個幹部,還有跟著來看熱鬧,抱不平的村民。
“就是!這事你們可是要講清楚!達瓦是村裏的文化人,你這不是要毀了小夥子的前途嗎!”
次仁這才覺得不對,要是在這鬧下去,整個村子的人都得湊過來,他家達瓦就是和這事兒沒關係,到時候還要怎麽活!
他板著臉,把人趕蒼蠅似的把人都趕去幹活。
隻留下幾個和這事有關係的人,還有兩個組長和村裏的大長輩。
“公安同誌,那天是我媳婦卓瑪組織去找的人,你不信就問問,達瓦他也是出了力的,怎麽可能——”
話還沒說完,毛氈被掀開。
宋初楹和梅朵走了進來,崗措跟在她們後麵,乍一看上去竟像是一家三口。
經了幾天的調養,梅朵已經能起身了。
但她走路還是有些僵硬,身上的紗布每日都要換洗,傷口粘連更加是痛得不行。
這幾日次仁都不敢往診療室去,聽著那哭聲都覺得心悸。
“你們這是——”次仁意識到了什麽,“是你們通知的公社?”
他臉色難看下來,“崗措,自從你阿爸阿媽走了,我們村子待你不薄,你這是想要恩將仇報嗎!”
“還有梅朵,你這娃,要不是你卓瑪嬸給你救上來,你早沒了性命!怎麽也和你阿哥一樣學不好!”
梅朵狠狠瞪過去,“是誰恩將仇報!我就是跟著達瓦出去的,如果他什麽都沒做,是我誤會了他,我給他下跪道歉。如果不是,那就按照、按照……”
“按照法律說話。”次仁在宋初楹來了蘇塘村後幫了她很多,但此時此刻她還是不得不說,“次仁組長,梅朵變成這樣,你看了不痛心嗎?我們隻是想要弄清楚事情經過,沒有刻意針對誰的意思。”
站在她身後的崗措,目光忍不住落在她身上。
今天的事,幾乎是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和他說,一點一點和他分析,然後囑托他不要衝動的。
我們……從她嘴裏說出的這個詞打在他的心上,崗措挪開的眼神複雜。
是阿爸阿媽在天上保佑嗎?讓他能被她當成自己人這樣維護。
可是他這樣的人,也配嗎?
公安特派員咳了兩聲,止住了兩方的爭吵。
這件事如果隻有梅朵和達瓦各執一詞,是永遠不可能有結果的。
但好巧不巧,新來的知青用不慣藏區的茅坑,跑到了露天去解決,恰巧看到了達瓦追著梅朵往河邊跑。
他是新來的,借著高原反應的借口好幾日沒幹活,在生著火塘的屋子裏睡飽了,所以那天晚上異常清醒。
抱著好奇心,他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