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到底圖啥
宋初楹眼睛一亮，他吐出的字節晦澀，但被那嗓音好像雪山融水，淅淅瀝瀝流進她心裏。
洛錚說完就有些不自在，生怕自己的讀音不標準，鬧了笑話。
他偷瞥宋初楹一眼，她驚喜地盯著自己，還不忘拍拍手，“好棒。”
像是在哄小孩。
洛錚冷著臉站起身來，好大一個塊頭擋了半邊日光，本來垂頭注視著他的宋初楹後退一步。
“宋同誌，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幫我，到底圖啥？我一個放牧的，給不了你什麽好處。”
宋初楹有些詫異他會問這些。
白日裏頭的雪要小一些，但坐在外麵，洛錚的發絲上沾著雪沫，碎發被風吹得貼在額頭上，遮住了部分眉眼，隻露出一雙冷沉沉的眼睛。
明明是少年的年紀。
就和達瓦一樣。
她卻沒辦法從他那裏看到半分純粹，隻有不符合年齡的深沉和戒備，永遠把自己裹在一層硬殼裏。
宋初楹就這樣盯著他想了一會。
真要說，她圖他和梅朵都能好好活著，千萬不要再走上上輩子的老路。
如果有些私心，她想要他們能有一個更長的未來。
但這些都是沒辦法說出口的。
“我能圖什麽？”她笑笑，“我是援藏醫生，你是公社社員，同誌之間要互相幫襯，這是我們醫療隊下鄉的時候特意開了大會強調的，也是我的本分。”
洛錚聽到她這麽說，是在意料之中，但心底不知道為什麽有點失落。
冷笑一聲，“這裏沒人盯著你，為了幫我這種人，讓村裏的老人記恨上你，往後你在村裏辦事少不了受刁難，到時候你就後悔現在沒有變通。”
宋初楹歪了歪頭，“你這是在擔心我？”
對上她的目光，洛錚生出一股懊惱，“我是提醒你！”
看見梅朵奄奄一息躺在那裏的時候，他確實有過衝動要叫把她害成這副模樣的人知道教訓。
但再是怒氣上頭，他也沒想過叫公安。
村裏的規矩，是自己人的事自己解決，徐知青昏迷的事要不是牽扯到了知青，哪怕事情是真的，也一樣會被壓下。
洛錚不喜歡他們的規矩，但這裏是阿爸阿媽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
村裏的長輩多少沾親帶故，他會想，他要是做的太過分，阿爸阿媽會不會也怪他，怪他把事情鬧得太大。
“我不會後悔的，洛同誌，不過……”
宋初楹眨眨眼，“我們醫療隊的工作確實推進的不是很順利，你覺得沒什麽好還我的，那就來一起幫忙好了。”
達瓦被公社帶走了。
與此同時，還有公社的人給宋初楹留話，說這次調查清楚了情況，會對農場的宋朝三人進行嚴肅處理。
也很感謝她的及時急救，讓農場幾個人都撿回了一條命，也沒要截肢。
沒幾日就傳來消息，達瓦要被送到縣城勞動教養半年。
除此之外，藏區有習俗以物抵償，賠給了洛錚家裏半年的糌粑和酥油，等回來後還要依照村子的規矩，當著全村人的麵給梅朵磕頭道歉。
而和達瓦偷偷見麵的拉姆，因為主動引導了救援，加上又是懷孕，所以就隻要她寫書麵檢討。
但她好幾日沒來診療室，宋初楹聽說她日子並不好過。
村裏辦集體宣教會，因為梅朵的事，原本找了要來幫忙的幾家嫂子都沒來，宋初楹還以為洛錚也不會來了，臨時去喊了知青們幫忙。
帶人回來的路上，夏鶯欸了一聲，“宋姐，有人在唉，我就說村裏人怎麽能都這麽不分黑白，看來還是有——”
雪地裏的身影聽到動靜轉過身來。
夏鶯一下噎住，“……怎麽又是他！”
宋初楹也有些驚喜，“是我叫來的。”
洛錚一身深灰色的舊藏袍靠在屋外，領口和袖口都被磨得發白，卻洗得很幹淨。
“叫他有什麽用？一看就是莽夫。”夏鶯看著那走過來的人，還是忍不住嘀咕，“宋姐你真不覺得他唬人嗎？”
村裏的少年夏鶯也見了個遍了，都是炙熱又開朗的。
就他，走路的步子邁得大而穩，帶著股沉重的壓迫感。
那踩在雪地裏腳印又深又直地朝宋初楹來。
“你來了？”宋初楹就當沒聽見夏鶯的抱怨，迎上前去。
洛錚當然聽到了夏鶯的話，垂眼看著她，她被凍得臉頰紅紅的，身後還跟著一溜兒新來的知青，卻沒有半點嫌棄地表現初和他的熟絡。
有人看見洛錚好奇地打量，更外向的直接上前打招呼。
“同誌，你也是村裏人？之前怎麽沒見過你？我是新來的知青，以後都會在蘇塘村，一起建設……”
洛錚本來想回宋初楹，被這幾個知青逼得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眼裏的冷意讓那知青瞬間噤聲。
好嚇人的人。
宋初楹給他解圍，招呼大家去布置場地。
“要我做什麽？”洛錚掃了一圈那麽多的知青，覺得根本沒有需要他的地方。
宋初楹笑了，“嗯，需要你代替梅朵的工作。”
醫療隊的衛生宣教主要還是要在日常生活養成習慣，比如洗手、刷牙等等的內容都被梅朵翻譯成了卡通的圖畫編成了冊子，發給大家。
今天的集體宣教則是為了讓大家認得常見藥品包裝上的漢字。
宋初楹走訪的時候就發現，有些藥哪怕給村民拿回了家，因為看不懂用藥須知，也都是胡吃一通。
“我寫漢字，讀給你聽，你幫我翻譯成藏語標注上，行嗎？”
洛錚像是一塊融不進熱鬧裏的冷石，她好不容易才和他靠近一點，生怕非要讓他合群，隻會把他越推越遠。
洛錚已經很多年沒寫過字，藏語也是一樣。
他寫得很慢，宋初楹也不急，就在旁邊靜靜看著。
現在才發現，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也被修剪得幹淨利落，伸手寫字時，能看到手腕上一道淺疤，像是被藏刀劃的，更添了幾分野性。
就是皮膚粗糙了點。
這幾日她和夏鶯從卓瑪家裏搬了出來，住進了公房。
床還沒打好，連自己都是打地鋪，所以暫時沒有地方安置小雪豹。
她拿了空間裏的豬肉搗碎給了洛錚，這幾日也都是他和梅朵在幫著喂養。
宋初楹正想著不如就拿蛤蜊油給他作為報答。
“寫完了你就去忙別的，不用在這兒耗著。”
宋初楹醒過神來，“啊？”
洛錚被她直白毫不避諱的盯視盯得渾身肌肉緊繃，語氣硬邦邦又拉出幾分刻意的不耐，“我說我自己能把事辦妥，不用你在這兒守著，跟監視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