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大婚
“起儀!”
禮官再次高唱。
刹那間,鼓樂齊鳴,響徹雲霄!
編鍾磬鼓與軍鼓號角再次以最恢弘的節奏合奏,鞭炮與禮花又一次被點燃,劈啪聲與呼嘯聲不絕於耳。
早已等候在兩旁的宮中內侍與將軍府仆從,將早已準備好的花瓣、彩屑、甚至象征吉祥的銅錢奮力拋向空中。
紅氈兩側,赤甲與銀鎧同時轉身,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為新人開道。
百姓的歡呼,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無數手臂揮舞著,無數笑臉在絢爛的落花與彩屑中模糊成一片歡樂的海洋。
易子川緊緊握著夏簡兮的手,牽著她,一步一步,踏上那綿延的紅氈。
嫁衣的裙裾與親王吉服的袍角在步伐間偶爾相觸,玄紅交織,如同命運早已勾連的線。
珍珠麵簾在她眼前輕輕晃動,晃碎了陽光,也晃碎了他近在咫尺的、挺拔的側影。
但掌心傳來的溫度如此真實,他偶爾側首投來的、被珠簾過濾後依舊清晰的目光如此溫柔,將她心中最後一絲懸浮的不安穩穩接住。
他們並肩而行,走過沸騰的長街,走過無數祝福或好奇的目光,走向那場為他們而設的、天下矚目的典禮。
身後是鼎沸的人間煙火,身前是清晰的彼此與未知的將來。
因著易子川自降身份入贅,但他終究是攝政王,斷然沒有女方接親的道理,最後,兩家商議,沒有出嫁,沒有迎親,隻是雙方成婚,在皇家府廟舉行。
馬車很快停下,夏簡兮在易子川的攙扶下,緩緩走下車駕。
紅氈彼端,喧囂如沸水般翻湧不息,又隨著禮官袍袖微揚的動作,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壓下了些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駕鸞鳥銜珠、朱漆耀目的鳳轎,以及轎前那匹鞍韉鎏金的駿馬身上。
日光穿透簷角,碎金般灑落,將馬首鑲嵌的寶石灼得熠熠生輝。
易子川緩緩轉身,伸出了手,他的手骨節分明,帶著久居上位的力度與常年握筆執棋的薄繭,卻在此刻,隻以一種全然托承的姿態,穩穩墊在了她覆著薄綢、指尖微涼的柔荑之下。
他微微傾身,玄色袍角拂過地麵微塵,聲音壓得極低,隻容她一人捕捉,帶著氣音擦過珠簾的微響:“我在,別怕!”
夏簡兮極輕地頷首,珠珞相擊,發出細碎如冰裂的清音。
她緩緩抬足,繡著金線合歡的嫣紅鞋尖探出裙裾,輕輕踏上了鋪著猩紅錦緞的轎凳。
厚重的嫁衣裙擺如水波般漫過凳沿,環佩叮咚,似春溪解凍。
他的手始終未離,虛虛護在她肘側,直到她全然躬身,沒入那被暖香與光影填滿的轎廂,端然坐定。
轎簾垂落的前一瞬,他深深地望了進去,那目光沉靜如古井,卻將翻湧的心潮盡數斂於井底,隻餘令人心安的深邃。
簾幕落下,隔開內外兩個世界。
易子川利落收手,轉身的瞬間,秦蒼已將韁繩無聲遞上。
他甚至未瞥那銀光鋥亮的馬鐙,隻見紅色衣袂如鷹隼展翼,在空中劃過一道利落而優美的弧線,人已端坐於馬背之上。
“起轎!”
禮官拖長了調的唱和,如同投入滾油的一滴水。
八名精壯轎夫齊聲沉喝,肩頭肌肉虯結,將那沉甸甸的喜轎穩穩抬起。
易子川指尖微動,韁繩輕抖,身下的駿馬,踏著優雅而莊重的步子,行在了轎前。
鼓樂聲適時轉換,編鍾磬鼓與絲竹管弦奏出舒緩雍容的行進雅樂,送嫁的隊伍如一條蘇醒的華貴巨龍,開始緩緩蠕動。
赤甲金吾與銀鎧夏家軍如巨龍兩側熠熠生輝的鱗甲,拱衛著核心處那一玄一紅兩道身影,向著承天門另一端、那肅穆等待的皇家府廟迤邐而去。
長街兩側,人頭攢動如盛夏河灘的卵石,歡呼聲浪層層疊疊。
然而,在這炙熱的主流聲浪之下,總有些細小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議論,如溪流底部的暗湧,汩汩冒出。
“咦?這架勢瞧著……怎地少了些熱鬧?”一個挎著竹籃、鬢角簪了朵絨花的婦人,努力踮著腳尖,扯了扯身旁熟識的豆腐西施的袖子,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好奇,“俺娘家侄女上月出閣,那新郎官叫門叫得嗓子都劈了,紅包塞了一籮筐,裏頭小姐妹笑鬧著堵門的聲兒,隔兩條街都聽得見!怎地到了王爺王妃這兒……”
“老嫂子,您細想想,那轎子裏坐的是誰?護國將軍的獨女!那馬背上坐的又是誰?是當今攝政王,天子見了都要尊一聲‘皇叔’,執掌著半壁江山生殺予奪的人物!誰敢去堵他們的門?”身旁一個老者冷聲說道。
一番話說得周遭幾個豎起耳朵的百姓恍然大悟,連連點頭稱是。
然而,恰在此刻,一聲笑聲響起:“搶紅包嘍!!!”
無數用鮮豔欲滴的紅紙緊緊包裹、方方正正、沉甸甸的小錦囊,從街道兩側幾處看似尋常的閣樓窗口、從一些擠在人群裏“看熱鬧”的健碩漢子懷中、甚至是從那兩列肅然護衛的指縫間,被人用巧勁奮力拋灑出來!
那不是零散的銅錢,而是精心備下的“紅包”!
紅紙在陽光下耀眼奪目,劃出無數道流火般的光痕,密密麻麻,劈頭蓋臉地向著歡騰的人群墜落!
“紅包!是真紅包!”
“老天爺!快!沾沾王爺王妃的天大喜氣!”
“給我留一個!哎喲,別擠!”
方才那點因敬畏而生的距離感,被這實實在在、觸手可及的“喜氣”砸得粉碎!
人群轟然炸開,笑聲、叫聲、驚呼聲、銅錢在錦囊中碰撞的嘩啦聲,交織成一片無比鮮活滾燙的聲浪。
男人們笑著蹲下身去撿,婦人們顧不得矜持伸手去夠,孩子們更是像一群群靈巧的雀兒,在大人腿縫間穿梭爭搶,小臉興奮得通紅。
整條長街,霎時間變成了一個歡樂的、充滿生氣的海洋,每一朵浪花都洋溢著最質樸的喜悅。
“哈!定是夏家軍裏那些殺才想出的鬼主意!打仗時腦子沒見這般靈光!”
“王府的親衛也不遑多讓啊,瞧那手勁,扔得又遠又準!”
“好!好得很!這才是真正的普天同慶,與民同樂!”
就在這漫天紅雲紛墜、萬人俯首笑鬧之中,那鸞轎,那駿馬,向著前方那沐浴在莊重日光下、靜候佳偶的皇家府廟,平穩駛去。
很快,車駕就在一處鋪滿紅氈的地方,易子川攙扶著夏簡兮下車,看著她的眉眼,滿是溫情。
紅氈的盡頭,是皇家府廟那扇沉重的、鐫刻著繁複雲紋與瑞獸的朱漆大門,此刻已全然洞開。
門內,光線略暗,卻自有一種莊嚴肅穆的威儀彌漫出來,與外界的喧騰鼎沸形成了奇異的對比,仿佛一道無形的界限,隔開了紅塵喧囂與禮法聖地。
易子川腳步微頓,握著夏簡兮的手緊了緊,似在給予她無聲的支撐,隨即,牽著她,穩穩地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府廟內部,空間軒敞,梁柱高聳。
曆代先皇與有功王侯的牌位靜靜矗立在層層神龕之上,繚繞著淡淡的、經年不散的檀香。今日為婚禮特設的喜堂,便設在正殿中央,既不失廟堂的莊重,又因四處懸掛的紅綢、雙喜字以及燃燒如炬的龍鳳喜燭,而融入了人間婚慶的熾熱與歡喜。
禮部尚書早已肅立喜堂主位之側,皇帝端坐於特設的禦座之上,太後和宋太妃落座於下手,眼中帶著笑意,夏茂山與易夫人,以及幾位德高望重的宗室耆老、朝廷重臣,分列兩側,見證此禮。
樂聲在二人踏入殿門時,轉為莊嚴舒緩的雅樂,編鍾清越,管弦和鳴。
“新人至!跪……”
易子川與夏簡兮立於鋪著厚重錦墊的拜位前,兩人各自整理袍袖裙裾,然後,緩緩屈膝,並肩跪了下去。
紅色袍角與紅色嫁衣在錦墊上鋪陳開來,如同兩株依偎而生的嘉木。
“一拜天地!”
二人轉向殿外蒼穹方向,深深叩首。
這一拜,謝天地孕育,賜此良緣。
“二拜高堂(君親)!”
轉身,麵向禦座上的皇帝和宋太妃,以及側首的夏茂山夫婦。
“夫妻對拜!”
最後一拜,他們轉向彼此。
這一次,距離極近。易子川能看清她珠簾後微微顫動的睫毛,夏簡兮亦能感受到他目光沉甸甸的重量。
這一拜,許下的是餘生相依、禍福與共的承諾,比任何言語都更沉重,也更真切。
“禮!成!”
禮部尚書的聲音帶著圓滿的欣悅,拖長了尾音。
“嗡!”
府廟內特製的禮鍾與禮磬同時被敲響,渾厚悠長的聲波滌**殿宇,與再次從外麵傳來的、更為熱烈的鼓樂鞭炮聲遙相呼應。
殿內所有觀禮之人,無論身份尊卑,麵上都露出了笑意與釋然。
皇帝更是從禦座上微微前傾,眼中閃動著真切的笑意。
易子川率先起身,然後極其自然地伸出手,穩穩扶住了夏簡兮的手臂,助她站起。
指尖相觸,傳遞著劫波渡盡、塵埃落定的安穩。
就在這時,一名內侍官手捧明黃聖旨,疾步上前。
“聖旨下,攝政王易子川、王妃夏氏接旨!”
二人再次跪下。
滿殿寂靜,隻餘檀香嫋嫋。
內侍官展開聖旨,朗聲誦讀,聲音在肅穆的殿宇中清晰回**:“……攝政王忠勤體國,王妃淑德慧嫻,天作之合,朕心甚慰。為彰殊榮,便起居,特賜前朝惠恭親王舊邸一座,即位於鎮國將軍府與攝政王府之間之宅院,賜名‘歸寧園’,著內府督辦,已將此三府相連之牆垣酌情打通,修以複道回廊,園囿一體,以為王爺與王妃日後安居之所,亦彰夏易兩家永結同心之義!欽此!”
旨意宣讀完畢,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驚歎與賀喜之聲。
前朝惠恭親王的舊邸,規製本就不低,又恰好夾在鎮國將軍府與攝政王府之間,一直空置,由皇家管轄。
而從今以後,易子川與夏簡兮擁有了一個獨立於兩府,卻又與兩府血脈相連的“新家”
“臣,領旨謝恩!”兩人齊聲叩謝,聲音沉穩而清晰。
大婚禮儀,至此真正圓滿。
當新人被簇擁著走出府廟,重新沐浴在燦爛陽光下時,眼前的景象已然不同。
賜府“歸寧園”的消息,顯然已如風般傳開。
百姓的歡呼中更多了好奇與羨慕。而將軍府與攝政王府派出的管事仆從,早已在“歸寧園”門前及相連的街道上,擺開了前所未有的流水宴席!
長街為案,朱綢鋪地。
從氣派的將軍府正門側巷,到新賜的“歸寧園”大門前開闊地,再到攝政王府的側翼巷道,一眼望不到頭的桌案相連,上麵堆滿了美酒佳肴、喜餅瓜果。
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源源不斷地從兩府的廚房運出,熱氣蒸騰,香氣彌漫了整片街區。
“聖上隆恩!王爺王妃大喜!宴開流水,與民同樂!”司儀高聲宣布。
撤去了最後的身份壁壘,無論是身著錦袍的官員、鎧甲未卸的將領、布衣的街坊、跑腿的小販,甚至是懵懂的孩童,隻要道一聲恭喜,便可隨意入席,大快朵頤,暢飲美酒。
赤甲衛士與銀鎧親兵依舊維持著秩序,但麵色已然緩和,甚至偶爾接過百姓遞來的喜酒,略沾唇齒,引來陣陣善意的哄笑。
夏茂山換下了朝服,著一身暗紅常袍,與幾位老部下坐在一席,笑聲豪邁,不斷有人上前敬酒,他也來者不拒。
宋太妃則被一群女眷圍著,臉上淚痕已幹,滿是欣慰的笑意,細聲與交好的夫人們說著話。
易子川和夏簡兮他們換上了相對輕便但仍不失華貴的吉服,出現在“歸寧園”正門臨時搭起的高台上,向參與宴席的眾人舉杯致意。
這一日,長安城的天空格外湛藍,空氣中彌漫著酒香、肉香與無邊無際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