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女

“晚上好,親愛的嘉斯多,”默戈莉特對我的同伴說:“很常高興見到您。在雜耍劇院時,為什麽不到我的包廂呢?”

“我覺得有點太冒失了呀。”

“朋友嘛,”默戈莉特別著重了這個詞,仿佛她要在場所有的人明白,盡管她以一種很親親熱的方式接待嘉斯多,但到現在他還隻不過是一個朋友而已,“朋友是永遠不會冒昧的。”

“那麽,請允許我向您介紹奧爾馬·狄沃爾先生!”

“我已經答應讓甫麗苔絲作給我介紹了。”

“不過,夫人,”我彎了彎腰,終於說一句勉強聽得清晰的話,“我有幸地被朋友介紹給您。”

默戈莉特迷人的眼睛好像在回憶一些事情,但是她還是一點也想不起來,或者看起來根本想不起來。

“夫人,”我接著又說,“我很感激您忘記了第一次的介紹,因為那時我一定很滑稽,肯定惹你生氣了。那是兩年前,在劇院,我跟歐內斯特在一起。”

“奧!我記起來了!”默戈莉特笑著說道,“那時候不是您可笑,而是我愛捉弄人,我現在還一樣,不過比過去好多了。您已經原諒我了吧,先生?”

她將手伸向我,吻了一下。

“真是這樣,”她又說,“您想像我這個這個脾氣有多壞,我老是喜歡戲弄初次見到的人。這使他們很難堪。我的醫生說,這是因為我有些神經質,同時身體又一直不舒服,請相信我醫生的話。”

“但是您看來很健康。”

“噢!我曾經生過一場大病。”

“我知道您。”

“是誰告訴您的。”

“很多人都知道,我經常來打聽您的消息,我十分高興地知道您康複愈了。”

“但我沒有收到過您的名片。”

“我從不留名片。”

“我在生病一段時間內,有個年輕人經常來打聽我的病情,但每次都不願沒有留下他的名字,這個人不會就是您吧?”

“就是我。”

“那麽,您不但胸懷寬廣寬宏大量,而且心地善良。”她向我望了一眼,女人在評價一個男人時,經常用這種是眼光來表達她們言語上的不足。隨後,她轉過身去對德·N伯爵說:“伯爵,您就不會這樣做吧。”

“我認識您還不到兩個月呀。”伯爵辯解說。

“但這位先生認識我才不過五分鍾。您老是講些沒有用的話。”

女人對待她們喜歡的人是冷酷無情的。

伯爵臉漲得通紅,緊咬著嘴唇。

我有些可憐的看著他,起來他如我一樣愛上了她,而默戈莉特毫不掩飾的態度讓他很難堪,尤其是麵對著兩個不熟悉的人。

“我們剛進來的時候,您正在彈鋼琴嗎?”我想引開話題,於是就說,“請您把我當老朋友看待,繼續彈下去好嗎?”

“噢!”她說,一麵向長沙發倒去,一麵示意請我們也坐下,“嘉斯多知道我彈的是什麽曲子。我跟伯爵單處時總是這樣的,但是,我不想讓你們也受遭這份罪。”

“您是為了我才這樣的吧吧?”德·N伯爵回應說,他盡可能表現出狡黠而又帶有嘲笑的諷刺。

“這就是您的不對了,這是我僅有的喜好。”

顯然,這個可憐的男孩隻能一言不發了。他向年輕女孩哀求地投去了一個眼神。

“那麽,甫麗苔絲,請您講一下,”她接著說,“我托您的事辦好了嗎?”

“辦好了。”

“那好,等一會兒告訴我好了。有些事我們要談,在我沒有跟您談話之前,您先不要走啊。”

“我們或許來得不是這個時候。”這時我說,“現在我們,準確地說是我,已經得到第二次介紹,可以把第一回忘掉了,嘉斯多和我,我們就此分別吧。”

“請不要走,這話不是說給你們聽的。正好相反,我希望你們可以留下。”

伯爵拿出一塊十分 精致的表,看了看時間:

“我得去俱樂部了!”他說。

默戈莉特一句話也沒有說。

於是伯爵離開了壁爐,來走到她麵前講:

“再見,太太。”

默戈莉特站起身來。

“再見,親愛的伯爵,您這就走嗎?”

“是的,我怕讓您感到厭煩。”

“今天您並不像往常那樣更令我討厭。

什麽時候能再見到您呢?”

“等你願意的時候。”

“那麽就再見吧!”

您得承認,他這一招非常厲害。

幸好伯爵接受過很好的教育,又很有涵養。默戈莉特向他伸出手去,他漫不經心地吻了一下,向我們行了個禮,然後悄悄離開了就走了。

在他走出房門的時候,他望了望甫麗苔絲。

她聳聳肩頭,那種神情分明是在說:

“您要我怎麽辦呢?能做的我都做了。”

“拉尼娜!”默戈莉特大聲喊道,“送一下伯爵先生。”

我們聽見了開門和關門的聲音。

“總算要走了!”默戈莉特回來時嚷著說,“這個年輕人實在讓我渾身難受。”

“親愛的孩子,”甫麗苔絲說,“您對他真是太狠了,他對您多多好啊。您看壁爐上還有他送給您的一塊表,我可以保證這塊表至少花了一千法郎。”

托維奴瓦太太漸漸地走近壁爐,拿起她剛才講到的那塊表把玩著。並用貪婪的目光盯著。

“親愛的,”默戈莉特坐到鋼琴前說,“我把他給我的東西與他對我所說的話,互相對比了一下,我覺得接受他來訪還是太便宜了他。”

“這個可憐的年輕人好像愛您。”

“如果我一定要聽所有愛上我的人說話,我也許連吃飯的功夫都沒有了。”

她隨手彈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對我們說:

“你們都想吃些什麽?我呢,很想喝一點帕趣酒[ 又稱潘趣酒,是一種英國飲料,以燒酒或果子酒摻入糖、紅茶、檸檬等製成。]。”

“我嘛,我想吃一點兒雞,”甫麗苔絲說,“我們吃夜宵好不好?”

“好吧,我們去吃夜宵。”嘉斯多說。

“不,我們就在這裏吧。”

她拉了鈴,拉尼娜走進來。

“叫人去準備夜宵。”

“吃些什麽呢?”

“隨便,但是要快,馬上就要。”

拉尼娜出去了。

“好吧,”默戈莉特歡快地跳著說,像個孩子似地,“我們要吃夜宵了,那個蠢伯爵真讓人討厭!”

這個女人我越看,越著迷。她美得讓人陷入了遐想。甚至連她的削瘦也別有一番味道。

我看心不在焉。

我無法解釋自己的改變,我對她的出身非常的同情,對她的美貌讚歎不已。她不願意接受一個英俊、富有、準備為她傾家**產的年輕人,

這種冷漠的神態使我原諒了她過去所有的過失。

從這個女人身上,可以看出某種單純的東西。

可以看出她雖然過著**的生活,但內心依然是很純真的。她舉止穩重,體態婀娜,玫瑰色的鼻孔張合著,大大的眼睛周圍有一圈淡藍色,所有的一切表明她是那種天生熱情的人,在這樣的人的周圍,總是散發出一股逼人的香味,就像那些東方的香水瓶一樣,不管改的有多嚴,裏麵香水的芬芳依然會飄逸出來。

總之,無倫是氣質,還是由於疾病的狀況,在這個女子的眼裏,不時閃爍著一種欲望的光芒,這種欲望,對於她過去愛過的人來說,就是一種天啟。但是愛過默戈莉特的人是數也數不清的,而她愛過的人則也很難計算。

總之,這個姑娘似乎是一個失足成為妓女的童貞女,但這個妓女很容易變成為最多情、最純潔的貞節女子。在默戈莉特身上還存在著一些傲氣和獨立的精神。這兩種感情受了創傷之後,可能起著與廉恥心同樣的作用。我一句話也沒有講,我的靈魂似乎徹底鑽進了我的心裏,而我的心又仿佛鑽進了我的眼睛裏。

“這麽說,”她突然又說,“我生病的時候,是經常來打聽我的病情的是您?”

“是的。”

“您知道這樣做實在是太美了!我怎麽做才能感謝您呢?”

“允許我經常來看您就行了。”

“悉聽尊便,下午五點至六點,半夜十一點至十二點都可以。好吧,嘉斯多,請給我彈一首《邀舞曲》。”

“為什麽?”

“一來是為了我高興,二來因為我自己總是彈不好這首曲子。”

“那麽,您在哪些地方感到困難呢?”

“第三段,高半音的那一段。”

嘉斯多站起來,坐到鋼琴前麵,開始彈奏韋伯[ 十八、十九世紀間德國著名作曲家。]的這首名曲,樂譜攤在譜架上。

默戈莉特一手扶著鋼琴,盯著琴譜,眼睛緊隨著親撲上的每個音符移動,隨著琴聲輕聲吟唱著。當嘉斯多演彈到她講過的那一段時,她一麵用手指敲擊著鋼琴頂部,一邊低聲唱道:

“ré、mi、ré、do、ré、fa、mi、ré,這就是我經常彈不好的地方。請再彈一遍。”

嘉斯多又彈了一遍,彈完以後,默戈莉特對他說:

“現在讓我來試試。”

她坐到位子上彈了起來,可但是每次當她彈到剛才指出那一段時,總是出錯。

“真是讓人難以相信,”她幾乎孩子氣地說:

“這一段我老是彈不好!你們信不信,有幾次我把這一段一直彈到淩晨兩點鍾!當我想到這個笨蛋伯爵不看樂譜都可以彈得那麽好時,我就很生氣,這也許正是這個原因我才使我恨他的。”

她又彈了一遍,但仍是彈不好。

“我再也不彈這煩人的曲子了!”她一麵說著,一麵把樂譜扔到房間的另一頭,“為什麽我就不會不間斷彈出八個高半音呢?”

她交叉雙臂抱著,看著我們,一邊生氣得跺著腳。

她的臉頰馬上漲紅了,一陣輕微的咳嗽讓她半張開嘴。

“行啦,行啦,”甫麗苔絲說,她拿掉帽子,站在鏡子麵前梳理自己的頭發,“您又在生氣,弄得自己不高興了,我們最好還是去吃夜宵吧呢,我都快餓死了。”

默戈莉特又拉了一下鈴,而後她又坐到鋼琴前麵彈奏,一邊輕聲地哼著一首輕浮的歌曲,一邊伴奏,彈得很出色。

嘉斯多會唱這首歌,他倆來了個二重唱。

“別再唱這種輕浮的曲子了。”我懇切地用親切的口吻對默戈莉特說。

“噢!您是多麽正經啊!”她微笑著對我說,同時把手伸給了我。

“這並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您啊!”

默戈莉特做了一個手勢,示意:“噢!我呀,我早就與貞潔斷絕關係了。”

這時拉尼娜走了進來。

“夜宵準備好了嗎?”默戈莉特問。

“夫人,還得再等一會兒。”

“還有,”甫麗苔絲對我講,“您還沒有參觀過這套公寓呢。來,我帶您參觀一下。”

您知道,客廳 布置的很出色。

默戈莉特陪了我們一會兒,然後她叫上嘉斯多,他們一起到餐廳去看夜宵有做好了沒有。

“看,”甫麗苔絲突然高聲說道,她看著一隻多層架子,從上麵拿下一個薩克森小塑像,“我還不知道您有這麽一個小玩意兒呢!”

“哪一個?”

“一個手裏拿著一隻鳥籠的小牧童,籠裏還有一隻鳥。”

“假如您喜歡,就拿走吧!”

“真的嗎?可是我怕奪走您的好東西。”

“我覺得它十分難看,我 本來想把它送給我的女傭,;既然您喜歡,就拿走吧。”

甫麗苔絲隻看重禮物本身,也不講究送禮的方式。她把小塑像放在一旁邊,領我到梳妝間,指著掛在那裏的兩張細密畫肖像對我講:

“這就是德·G伯爵,他以前非常愛慕默戈莉特。是他把她捧起來的。您認識他嗎?”

“不認識。這一位是誰?”我指著另一張細密肖像問道。

“小德·L子爵?他不得不離開了她。”

“為什麽?”

“因為他幾乎傾家**產了。這也是一個曾經愛過默戈莉特的人!”

“那麽她肯定很愛他嘍?”

“這位姑娘脾氣非常的古怪,別人永遠都不知道如何與她相處。德·L子爵離開她的那天晚上,她向往常一樣去看戲,然而,在他離開的時候,她倒是哭了。”

這時候,拉尼娜來了,告訴我們夜宵已經準備好了。

當我們走進餐廳的時候,默戈莉特倚著牆上,嘉斯多握著她的手,小聲地對她說話。

“您瘋了!”默戈莉特回答說,“您很清楚我不會接受您。像我這一樣的女人,您已認識兩年了,怎麽現在才要求做我的情人。我們這些人,要麽馬上委身於人,要麽則永遠也不。來吧,先生們,請坐吧。”

於是默戈莉特把手從嘉斯多的手裏抽出來,讓他坐在她右側,我坐在她左側,然後她對拉尼娜說:

“你去跟廚房裏的人說,如果有人拉鈴,別開門,然後你再坐下。”

吩咐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一點鍾了。

在吃夜宵的時候,大家吃都很開心,不時地說出不堪入耳的話。很多圈子裏的人覺得這些話很有趣,拉尼那、甫麗苔絲和默戈莉特就很喜歡。嘉斯多縱情玩樂,他是一個心地善良心的青年,但是他的思想由於早早的時候染上的惡習,而有點壞壞的感覺。我曾經很想隨波濁流,讓自己融入到眼前這個場麵中去,這種歡樂好似美味佳肴。可是,我漸漸地脫離這片吵鬧,我停止了喝酒。看到這位二十歲的美人喝酒,像個腳夫一樣說話,別人講的話越下流,她笑的越起敬,我的心情越來越鬱悶。

我認為這種尋歡作樂,這種講話和喝酒的姿勢,對於其他人是**、壞習慣或者精力旺盛的結果,而在默戈莉特身上,我卻覺得是一種自我麻醉,是一種衝動,一種神經質的激動。每飲一杯香檳酒,她的麵頰就泛起一陣發燒的紅暈,夜宵開始時,她的咳嗽輕微,慢慢的越變越厲害,她不得不把頭仰靠在椅背上,每次咳嗽時,都要用雙手按住胸脯。

每天像這樣狂飲濫喝,一定會傷害她那脆弱的身體,我看了真得很傷心。

後來,我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夜宵快要結束時,默戈莉特一陣狂咳,這是我見到她咳得最厲害的一次。我覺得她的肺好像在她胸膛裏撕碎了。可憐的姑娘臉色漲的通紅,眼睛痛苦的閉了起來,拿起餐巾擦拭嘴唇,餐巾隨即被血染紅了。於是她站立起來,跑進了梳妝室。

“默戈莉特怎麽啦?”嘉斯多問。

“她笑得太厲害,咳出血來了。”甫麗苔絲說,“啊!沒事,她每天都時這樣的。她馬上就會出來的。讓她一個人在那裏好啦,她比較喜歡這樣。”

而我呢,還是忍不住了,雖然甫麗苔絲和拉尼娜大吃一驚,想阻止我,但我還是去找默戈莉特了。

她躲進的那間屋裏,桌子上隻點亮一支蠟燭。她仰躺在一張大沙發上,連衣裙解開著,一隻手用力按住心口,另一隻搭拉下來。桌上放有一隻銀臉盒,裏麵盛著半盆水,水裏漂浮著縷縷血絲,像大理石花紋一般。

默戈莉特臉色慘白,半張著嘴,竭力地地喘著粗氣。不時的吸氣,呼氣過後,然後長籲一聲。

我靠近她,她紋絲不動。我坐下來,輕輕握住她放在長沙發上的那隻手。

“啊!是您?”她笑著對我說。

看來我緊張的大驚失色,因為她補充了一句:

“您也生病了嗎?”

“沒有。可是您還不舒服嗎?”

“稍微有點,”她用手帕擦去咳嗽流出來的眼淚,“這種情況了我已經習慣了。” “您這是在自殺,夫人。”我很激動地對她說話,“我願意做您的朋友,您的親人,我勸你還是不要這樣作賤自己。”

“啊!您實在用不著大獎小怪,”她用辛酸的語調解釋道,“您看看其他人是否還關心我:這是因為他們非常清楚這種病是無藥可治的。”

說完,她站了起來,把蠟燭放在壁爐上,對鏡子又照了照。

“我的臉色多麽蒼白啊!”她邊說邊係好衣裙,用手指整理散亂的頭發。“啊!行了!我們走吧。”

但是我還是坐著沒動。

她知道我剛才的事對我的影響瀾,所以她走近我,把手伸給我輕聲說:

“看你,來吧。”

我握住她的手,慢慢地把它放到嘴唇邊,兩滴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打濕了她的手。

“嗨,多孩子氣啊!”她邊說邊重新在我身邊坐下,“瞧您都哭了!您怎麽啦?”

“您一定以為我是點白癡,但是剛才的情景讓我非常難過。”

“您心腸真好!您叫我怎麽辦呢?我晚上睡不著,我必須出去散散心。打發一下時間。再說,像我這樣的女人,多一個少一個又有什麽關係呢?醫生告訴我,我咳的血是從支氣管出來的,我裝著不相信他們的話,但我又能怎麽樣呢。”

“請聽我說,默戈莉特,”我再也無法自控了,就說:“我不知道您對我的生命產生什麽樣的影響,但是我隻知道,眼下我最關心的是您,甚至超過了對我的妹妹的關心。自從我看到您以來,情況就是這樣了。哦,看在上帝的份上,您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再這樣的生活下去了。”

“如果我好好照顧自己,我反而會悲慘地死去。現在支撐著我的,就是我現在所過的**不羈的生活。再說,好好保重自己,那隻是對有家庭和朋友的上流社會的婦女說的。對於我們呢,一旦我們不能再滿足情人的虛榮心,不能再供他們消愁解夢,他們就會離開我們,於是我們不得不度日如年了。我對此知道的一清二楚,唉,我曾經在**躺了兩個月,到了第三個星期之後,就再也沒有人來看望我了。”

“我對您來說確實算不了什麽,”我接著說,“但是,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我會像親兄弟一樣照顧您,不離開您棄,我要治好你的病。等您身體恢複好以後,您還可以過現在的生活,但是,我可以肯定,您會更喜歡上平靜的生活得,這種日子會讓您更加幸福,會使您永遠美麗。”

“現在您這樣認為,是因為您酒後感傷,但是,您誇口時的那份耐心您是不會有的。”

“請聽我說,默戈莉特,您以前生了兩個月的病,在這兩個月裏,我每天都來打聽您的消息。”

“是的。可是,您為什麽不上樓呢?”

“因為那時我不認識您。”

“和我這種女人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和一個女人在一塊兒總有點不好意思,至少我是這樣想的。”

“這麽說來,您真得會照顧我嘍?”

“是的。”

“您每天都會陪在我身旁嗎?”

“當然。”

“甚至每天夜晚也?”

“隻要您不厭我,任何時間也是。”

“您把這叫做什麽?”

“始終不渝。”

“這忠貞不渝是從什麽地方來的?”

“來自我對您無法克製的愛。”

“這樣說,您愛上我了嗎?現在就幹脆地說出來吧。”

“也許是的,可是,即便有一天我要對您說,那也不會是今天。”

“最好您永遠都不要對我說出來。”

“為什麽?”

“因為這樣表白隻會有兩種結果。”

“哪兩種?”

“要麽我拒絕您,到時您就會怨恨我;要麽我接受您,那麽您就會有一個每天多愁傷感的情婦——一個神經兮兮的、有病的、憂鬱的女人,一個快樂比痛苦更悲傷的女人,一個整天吐血,而且一年要花費十萬法郎的女人。對公爵這樣一個有錢的人來說,是可以的麽,而對您這樣一個年輕人來說就很麻煩了。事實上,我以前的所有年輕的情人都很快地離我而去。”

我什麽也沒有回答,隻是聽著。這種近乎懺悔的自白,這種依稀看到在她紙醉金迷的生活的外表下掩蓋著痛苦的生活。可憐的姑娘以**、酗酒和失眠來逃避現實的生活,這一切使我感慨不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算了,”默戈莉特接著說,“我們簡直太天真了。把手遞給我,我們回到餐廳去吧。別讓他們知道我們在幹什麽 “要回去您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在這裏。”

“為什麽呀?”

“因為您快樂使我感到非常痛苦。”

“那麽,我就愁眉苦臉好啦。”

“啊,默戈莉特,我告訴您一件事,這件事可能有人經常在您的耳邊說起,您已經聽慣了,也就不當回事了。不過這件事的確是真的,我以後也不會跟您說第二遍了。”

“什麽事?”她微笑著問道,那種微笑就像是年輕的母親在傾聽她們的孩子說著傻話時流露出來的。

“自從見到您後,我不知道為什麽,您在我的生活中占據很重要的位置,我曾想把您忘掉,但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就是辦不到。我們已經有兩年沒有見麵了,今天再次見到您,您在我的心中和腦海裏所占據的地位便無法動搖了。最終,既然您接待了我,我們互相認識了,我清楚了您的全部境遇,那麽,您便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人。千萬不要說不愛我,即使是您不讓我愛您,我也會發瘋的。”

“但是您是多麽可憐啊,用D太太[ 指托維奴瓦太太。]的話來說:‘那麽您很有錢囉!’難道您並不清楚我每月要花上六七千法郎,這成了我生活中必須的花費。這麽說,我可憐的朋友,您並不知道我會在很短的時間裏會把您弄得傾家**產,您家裏人會停止供給您的一切花銷,以此來教訓您不要同我這種的女人一起生活。像一個好朋友那樣愛我吧,但不要超過這個程度。您來看望我,我們一起談談笑笑,但是用不著過分看重給我,因為我不值得的。您心地善良,需要得到愛情,您太年輕,太容易易動感情,我們的生活不適合你。去找一個已婚的女人吧,您看,我是一個多好的姑娘,什麽都跟您直說了。”

“嗬嗬!你們在這裏搞什麽鬼啊?”甫麗苔絲嚷嚷道。他什麽時候到來的,我們怎麽一點聲音也沒有聽到,隻見她披頭散發,衣服鬆散,突然出現在門口,可以看得出這是加斯東的手作的怪。

“我們講正經的,”默戈莉特解釋,“請讓我們再談幾句,我們一會兒就回去。”

“好,好,你們談吧,孩子們。”甫麗苔絲說這就走了,並隨手關上了門,仿佛是為了加重她最後幾句話的語氣似的。

“就這樣說定了,”隻剩下我們倆時,默戈莉特接著說,“您就不要再愛我了。”

“我馬上就走。”

“竟然到這種地步了嗎?”

我說過了,以致於進退維艱。可是,這個姑娘已經使我失魂落魄了。這種歡樂、悲傷、純真、**的混合,還有那種加劇她多愁善感、容易衝動的疾病,這一切都是我知道。一開始我就控製不了這個天性健忘和輕浮的女人,那就隻能失去她。

“喂,您是說真的吧?”她笑著問。

“不是,我是認真的。”

“可是,您為什麽不早說呢?”

“我根本沒機會對您說這些。”

“可以在喜劇歌劇院被介紹給我的第二天就可以說嘛。”

“認為如果那時候我來看您的話,您肯定不會歡迎我的。”

“為什麽呢?”

“因為我在前一晚上我有點傻裏傻氣的。”

“這倒是真的。可那時候您不是已經愛上我了嗎?”

“是啊。”

“但這並不影響您在看完戲後,回家安然入睡。這種偉大的愛情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們都一清二楚。”

“那樣說,您就錯了。您知道那晚我離開戲劇院之後都幹什麽嗎?”

“不知道。”

“我先在英國咖啡館門口等候您,後來跟著您和您三位朋友乘坐的車子,當我看到您獨自一個人下車,回到家,我感到十分高興。”

默戈莉特笑了。

“您笑什麽?”

“沒什麽。”

“跟告訴吧,我求您了,不然我會以為您是在取笑我。”

“您不會生氣吧?”

“為什麽?”

“那麽,讓我一個人回家,有一個很美妙的原因。”

“什麽原因?”

“有人在這裏等我。”

即便她給我一刀,那也比這痛苦。我站起來,向她伸出手去:“再見。”我對她說。

“我早知道到您會生氣的,”她說,“男人們總是急不可耐地想知道他們心理是很難受的。”

“但是,我向您保證,”我冷冰冰地接著說,仿佛自己想證明我已經完全平息了我的激怒似的,“我向您保證,沒有生氣。有人在等您,是很自然的事,就像我淩晨三點鍾要告辭一樣,也是很十分正常的事一樣。”

“是不是有人在您家裏等您呢?”

“沒有,但是我非走不可了。”

“那麽,再見啦。”

“您在打發我們走嗎?”

不是。”

“為什麽您要使我痛苦呢?”

“我怎麽了?”

“是您對我說那天有人在等您。”

“想到您看到我一個人回家,便覺得很高興,而且有一個好理由的時候,我就忍不住想笑。”

“人們往往會有些孩子般的快樂。在這時打擾別人是很煩人的。隻有讓人保持歡樂,才會讓找到快樂的人更加快樂。”

“可是您到底把我們當做什麽人來看呢?我既不是處女,又不是公爵夫人。我不過今天才認識您,我的行動用不著向您一一匯報。就算有一天我成為您的情婦,您也要知道,除了你我的情人還有很多。如果您現在就已經跟我吃起醋來了,那麽將來,又會是怎樣的呢?就算將來有這一天吧!我從未來沒有見過像您這樣的男人。”

“這是因為從來沒有人像我這樣愛您。”

“嗨,說心裏話吧,您真的很愛我嗎?”

“我非常愛您。”

“這一切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從我看見您從馬車上走下來,邁進茜斯商店那一天起,那已是三年的事情了。”

“您知道嗎?講得太好了。可我怎麽才能回報這偉大的愛情呢?”

“應該給我一點點點愛。”我試探道,心跳都快使我講不出話來了。盡管然她在這場談話中流露出諷刺的微笑,但我還是覺得,默戈莉特開始跟我一樣心慌失措了。我一直渴盼的時刻終於慢慢接近了。

“那麽公爵怎麽辦呢?”

“哪個公爵?”

“我的老醋壇子。”

“他什麽也不會知道的。”

“如果他知道了呢?”

“他會原諒您的。”

“唉!不會的!他 如果不要棄我,那我該怎麽辦呢?”

“您為了別人也在冒這種風險。”

“您是怎麽知道?”

“您剛才不是說今晚不讓別人進來,從中露出了馬腳。”

“是的,但這是一位很規矩的朋友。”

“可您並不怎麽看重他,因為在這個時候您讓他吃閉門羹 他進來。”

“您用不著教訓我我,我是為了接待您和您的朋友。”

我慢慢地靠近默戈莉特,我輕輕摟住了她的腰,我感到她輕盈的身體已地在我的懷裏了。

“要是您知道我有多愛您就好了!”我輕聲地對她說。

“真的嗎?”

“我向您發誓。”

“好吧!如果您答應我,一切都順著我,毫無怨言,不監視我,不盤問我,那麽我可能會愛您的。”

“我全聽您的!”

“但是,我有言在先,我要無拘無束,想怎麽著就怎麽著我不會把我的生活情況都向您一一匯報的。很久以來我一直尋找一個年輕的情人,他聽我的話,情深意重,完全相信我,隻要愛情不要權利。到現在我都沒有找到。男人們總是這樣,一旦得到,時間長了,他們又不會感到滿足,反而要求他們的情婦把過去、現在、甚至將來的情況說清楚。等到他們跟情婦熟悉以後,便想控製住她。給了他們所需要的一切以後,他們變得得寸進尺。如果現在我打定注意再找一個情人的話,我希望他具備三項特殊的品質相信我、順服我,並且不多嘴。”

“好吧,所有這些我都能做到。”

“我們以後再看吧。”

“啥時候?”

“再過些時候。”

“為什麽呢?”

“因為,”默戈莉特一邊說,一邊從我的懷抱中掙脫開來,在早上剛送來的一大束紅茶花中摘了一朵,插在我的紐扣孔裏,“因為條約不會在簽字的當天就執行的。”

這是不難理解的。

“那麽,我什麽時候能再見到您呢?”我一麵說,一麵把她緊緊摟在懷裏。

“當這朵茶花變色的時候。”

“那麽什麽時候它才會改變顏色呢?”

“明天晚上,半夜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您滿意了吧?”

“這還用問嗎?”

“不論是您的朋友、甫麗苔絲,還是其他人,都不要說。”

“我答應您。”

“現在,吻我一下我們一起回餐廳去吧。”

她的嘴唇向我湊了過來,隨後重新整理了一下頭發。當我們走出這個房間的時,她唱著歌,而我呢,有點神情恍惚。

走進客廳時,她站住了,低聲對我說:

“我看起來一副馬上接受您的模樣,您該覺得有些意外吧?您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這是因為,”她繼續喃喃道,一麵抓緊它,她把我的手緊緊壓在她的胸口上,我覺得她的心在劇烈的跳動,“這是因為,我的時間不長了,我決心讓自己活的更痛快了一些。”

“別再跟我說這種話了,我懇求您。”

“哦!您放心吧,”她笑著接著說,“即使我活不了多久,我活的時間也要比您愛我的時間長些。。”

她唱著歌走進了餐廳。

“拉尼娜到哪兒去了?”她看到隻有嘉斯多和甫麗苔絲,就問。

“她在您的房間裏打瞌睡了,等著侍奉您上床休息呢。”甫麗苔絲答道。

“她真可憐!我把她累垮了。好啦,先生們,請回去吧,是時候了。”

十分鍾以後,嘉斯多和我告辭出來。默戈莉特和我握手道別,甫麗苔絲還留在那裏。

“喂,”走出屋子以後,嘉斯多問我,“您看默戈莉特怎麽樣?”

“她是個天使,我真給她迷住了。”

“我早就料到了。這話您對她說了嗎?”

“說了。”

“她說過她相信您的話嗎嗎?”

“沒有。”

“甫麗苔絲可可不一樣。”

“她答應了您嗎?”

“不僅是答應!親愛的,您簡直不會相信,她風韻猶存呐,這個胖嘟嘟的托維奴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