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與茶話

(五十七)阿炳的琴韻和茶韻

阿炳,原名華彥鈞,阿炳是他的小名。民間音樂家,江蘇無錫人。1893年8月17日,阿炳出生在無錫雷尊殿旁“一和山房”,阿炳一生下來就被父親送至無錫縣東亭鎮小泗房巷老家托族人撫養,8歲後帶回道觀,並被送入私塾讀書。阿炳二十多歲時,患了眼疾,又死了父親,貧病交加,眼疾惡化,雙眼相繼失明,從此,人家便叫他瞎子阿炳。

阿炳自幼隨父習音樂,父親華清和(號雪梅)為無錫洞虛宮雷尊殿當家道士,是當地道教音樂界所公認的技藝傑出的人才,精通各種樂器和道家音樂。阿炳幼時便表現了罕見的音樂天賦,在他10歲那年,父親便教他擊石模擬擊鼓,練習各種節奏。12歲那年,阿炳開始學吹笛子,父親經常要他迎著風口吹,且在笛尾上掛鐵圈以增強腕力,後來索性將鐵圈換成了秤砣;阿炳在學二胡的時候,更加刻苦,琴弦上被勒出血痕,手指也拉出了厚厚的繭,阿炳演奏用的二胡的外弦比一般弦粗壯得多,這與他常年練習分不開的。

阿炳的音樂修養最初主要的基礎出於道家音樂,而且是出於家傳。道家音樂,大部分是非宗教性的民間音樂,其中有許多是毫未改動的民歌曲調。阿炳雙目失明後得不到有錢的齋主的歡迎,隻能離開道門,開始以賣唱為生,時人稱其為瞎子阿柄。由於社會動亂,阿炳開始了流浪藝人生涯。阿炳純粹靠演唱來維持生活,他從來沒有做過向人乞憐的樣子,他在黑暗、貧困中掙紮了幾十年,他對痛苦生活的感受,通過他的音樂反映出來,沒有因為生活艱難困苦而潦倒、庸俗,相反,他的音樂透露出一種來自人民底層的建康而深沉的氣息。阿炳用他的生命凝成了《二泉映月》等不朽作品。他的大部分器樂作品出於此時。著名作品有二胡曲《二泉映月》、《聽鬆》、《寒春風曲》;琵琶曲有《大浪淘沙》、《昭君出塞》、《龍船》等。楊蔭瀏等輯有《阿炳曲集》。

《二泉映月》是阿炳的代表作。阿炳經常在無錫二泉邊拉琴,創作此曲時已雙目失明,據阿炳的親友和鄰居們回憶,阿炳賣藝一天仍不得溫飽,深夜回歸小巷之際,常拉此曲,淒切哀怨,尤為動人。阿炳的朋友陸墟曾這樣描寫過阿炳拉奏《二泉映月》時的情景:“大雪像鵝毛似的飄下來,對門的公園,被碎石亂玉,堆得麵目全非。淒涼哀怨的二胡聲,從街頭傳來……隻見一個蓬頭垢麵的老媼用一根小竹竿牽著一個瞎子在公園路上從東向西而來,在慘淡的燈光下,我依稀認得就是阿炳夫婦倆。阿炳用右脅夾著小竹竿,背上背著一把琵琶,二胡掛在左肩,咿咿嗚嗚地拉著,在淅淅瀝瀝的風雪中,發出淒厲欲絕的嫋嫋之音。”這首曲子開始並無標題,阿炳常在行街穿巷途中信手拉奏,賣藝時並未演奏此曲,阿炳曾把它稱作“自來腔”,他的鄰居們都叫它《依心曲》,後來在楊蔭瀏、曹安和錄音時聯想到無錫著名景點“二泉”而命名為《二泉映月》(江蘇無錫惠山泉,世稱“天下第二泉”),這時方定下曲譜。賀綠汀曾說:“《二泉映月》這個風雅的名字,其實與他的音樂是矛盾的。與其說音樂描寫了二泉映月的風景,不如說是深刻地抒發了瞎子阿炳自己的痛苦身世。”

1950年夏,中央音樂學院楊蔭瀏、曹安和教授專程來無錫為阿炳演奏錄音,此時阿炳已完全荒棄音樂達三年之久,經過三天的練習,分兩次錄音,共留下《二泉映月》、《聽鬆》、《寒春風曲》三首二胡作品和《大浪淘沙》、《龍船》、《昭君出塞》三首琵琶作品。後《二泉映月》、《大浪淘沙》獲二十世紀華人經典音樂作品獎。

阿炳拉琴拉了一輩子,喝茶也喝了一輩子。他的拉琴和喝茶大半都是在茶館裏度過的,隻因他在他那潦倒生涯中,不得不靠到大小茶館去拉琴賣藝,聊以謀生。故而他那悠悠琴韻之中,總是伴著釅釅的茶韻;同樣,他那釅釅的茶韻之中,也總是伴著悠悠琴韻。可以說,這也就是阿炳其人特有的一種琴道與茶道吧!

阿炳老家本是住在無錫城外的東亭鎮上,但他的拉琴和喝茶,則常在城裏的幾家茶館輪來輪去。他是沒冬沒夏,沒陰沒晴的,終年戴著一副墨鏡,肩背著一隻粗布褡褳,前邊插袋裏裝著二胡,後邊插袋裏裝著琵琶,由鄰裏的一個小童攙著,摸到茶館去拉琴賣唱。隻要他走到哪家茶館門上,哪家茶館就會座無虛席,因為城裏城外的茶館都知道,阿炳的拉琴稱得上是“無錫一絕”。隻要他的手指一撥響了琴弦,立刻就會引來茶客裏三層,外三層,直擠得水泄不通,所以無錫城裏好幾家茶館都爭先恐後地掛他阿炳的牌子,競相邀請他上門獻藝,酬金從優;至於招待茶水、茶點之類,更是不在話下。

其時靜安寺側,有一家“三萬昌”茶館。這家茶館老板待阿炳儼如故交,每次請他上得門來,必先陪他喝茶。因為老板知道阿炳有一個嗜癖,就是每次上場之前,必得先要喝上幾盞熱茶、釅茶,而且必得喝個過癮。這樣在釅茶的助興之下,他拉起曲子來才特別有靈氣,特別有神韻。什麽《虞舜熏風曲》啦!《霓裳羽衣曲》啦!昆劇《采茶曲》啦!還有《小小無錫景》啦!都拉得得心應手,叫觀眾無不神迷。有時拉完一曲,神迷的老茶客們則紛紛圍攏過來,你敬他一壺,我敬他一盞,頓時弄得阿炳麵前擁簇上一大堆壺盞。他當然什麽也瞧不見,隻覺得新沏的茶湯熱氣撲麵,釅香沁人,竟不知喝誰的茶好,於是阿炳隻得拱手揖禮道:“諸位父老茶友的一片真情,夠上我阿炳百謝千謝也謝不盡的。這樣吧!喝茶這回就免了吧!我再來給諸位拉上一曲!”便即行禮落座,擱下二胡,抱上琵琶,彈上一曲《十麵埋伏》之類傳統曲目。有時在熱烈的喝彩聲中,最後不得不再次演奏一曲《小小無錫景》,待拉到第三節時,他竟情不自禁地唱出了聲:“天下第二泉呀!惠山腳下邊,清清的泉水泡呀!泡呀嘛泡香片呀……”他這一唱,引得本鄉本土的茶客也隨之唱和起來,頓時整個茶館都鬧騰得沸沸揚揚的,琴聲與歌聲一起洋溢在茶香之中。

《小小無錫景》原是無錫一帶的地方小調。阿炳所以喜歡拉著這首小調,與其說是愛這支曲子,毋寧說他是愛那段唱詞對於二泉的讚美。阿炳和二泉,確乎有著不解之緣!說來那二泉茶室,也本是阿炳常來拉琴和喝茶的所在。有一年中秋之夜,阿炳應聘來二泉茶室拉琴,消息傳出之後,便見茶客爆滿,弄得幾位跑堂的應接不暇,裏裏外外忙乎得顛顛的。打烊以後,掌櫃特地辦了茶宴招待阿炳,沏泡的是洞庭碧螺春茶,並還捧上了四碟蘇式椒鹽月餅作為佐茶之用。茗話至於深宵,阿炳才起身告辭。

當他由小童攙著步下石階,走到二泉池畔時,他卻在柵欄旁邊停下腳步,徘徊流連不已,此刻他不禁思念起自己的師父。當年他當小道士的時候,師父曾還手把手教他吹簫、吹笛、拉胡琴、彈琵琶,並還學昆劇、京劇什麽的。他八九歲就當上道樂班的領唱,深得師父的厚愛。後來師父還給他講授許多民族器樂曲和道樂的樂理,指導他練習作曲。最叫他難以忘卻的是:有一次,也是中秋節之夜,師父帶他遊過寄暢園之後,來到二泉茶室喝茶,卻不知因何緣由,這回師父似乎無意於喝茶,隻是捧著一隻紫砂壺,久久地凝神。而後便挽著阿炳的手,從茶室門前的石階緩步走下來,駐足於二泉池畔,但見皎白的中秋之月就浮漾在二泉池中,師父於此諦視良久。一麵側耳傾聽著流泉的涓涓之聲,不由自言自語地,那聲音低沉地幾乎聽不太清楚:二泉啊!二泉!我何時才能替你——嗬嗬……譜一首曲呢!

返家的路上,師父依然陷於沉思之中,默然而行。後來,突然師父問他:“阿炳,你剛才站在二泉池畔那裏,聽到了什麽沒有?”阿炳隻是搖搖頭。因為除了流泉的潺潺之聲以外,他剛才在二泉池畔那裏並不曾聽到任何聲音。接著,師父語重心長地說:“你年紀還小,等你長大之後,也許就會從二泉的流水聲中聽到許許多多……”

“哦!那是為什麽呢?”

“不為什麽,你到時候就會曉得的。因為我知道惠山二泉是從很遠很遠的古代流來的。每當我站在它的身邊,總能聽到那些來自古代的聲音,仿佛有‘關關雎鳩’之聲,仿佛有‘呦呦鹿鳴’之聲呢……”

阿炳聽了師父的這番話,很是迷惑不解。他想:怎麽會呢!怎麽竟會聽到那些來自古代的聲音呢!而今師父已然逝去多年。此刻阿炳徘徊在二泉池畔,雖然那皎白的中秋之月依然如同當年一樣浮漾在二泉池中,可是他那早已失明的雙目卻看不見半點影子,唯有那流泉的涓涓之聲仍縈繞於他的耳畔。就在這同時,當年師父在中秋之夜跟他的那番對話,尤其是師父在二泉池畔吐露的那番半是自勉半是自喟的慨歎之語,此刻更在阿炳的心間洶湧激**不已:“二泉啊二泉!我何時才能替你——嗬嗬……譜一首曲呢!”恍惚之間,一時竟弄不清這到底是師父當年的慨歎之言,還是他自己的感喟之語。漸漸地,從耳畔的泉流聲中,他確乎聽到了某種隱隱約約的樂聲:儼然“關關雎鳩”之聲、“呦呦鹿鳴”之聲;諦聽之下,更如傾訴之聲、激憤之聲;或而長喟之聲、低泣之聲;或而呼號之聲、呐喊之聲;或而和諧之聲,喧嗔之聲……哦,原來這樂聲不是來自什麽遙遠的古代,而是來自他自己的心泉之中!從此,一首月印二泉的不朽樂曲——《二泉映月》,便響徹在他的心弦之上。嗣後不久,這首曲子便回旋在他的琴弦之上,響徹無錫城內的大小茶館及大街小巷之中。

《二泉映月》問世之後,不僅在無錫城內風靡起來,而且漸漸地流傳到了無錫城外的許多個集鎮上。北漍是江陰境內的一個水鄉古鎮,阿炳來這裏是由他的妻子董彩娣陪同來的。彩娣就是北漍鎮人,他倆是特地回來探親的。首次探親是在1944年深秋,適值重陽節。他倆抵達小鎮的當天,消息就不脛而走,當地那些茶館的掌櫃和茶客,都紛紛打聽阿炳這次獻藝的曲目。其時《二泉映月》在僻遠的水鄉小鎮上尚不太流行,隻是風傳著;眼下無錫城裏最時髦的曲子就是《二泉映月》,據說聽瞎子阿炳拉一場這首曲子,就跟京戲票價相差無幾呢。甚至也有把《二泉映月》叫做《二泉仙曲》的,說是這首仙曲是天宮的一位白髯仙翁托夢與阿炳,才傳授下來的雲雲。總之,關於阿炳其人其曲,一時在北漍小鎮上竟眾說紛紜。

阿炳來到北漍小鎮的當天晚上,就著手安排曲目。像往常一樣,每當這個時候他總是離不開茶的。不過此刻他擎盞呷幾口茶後,竟驚喜地叫道:“呀,陽羨炒青!這是哪裏的陽羨炒青?”原來彩娣知道北漍人喝茶有一個風俗,就是嗜喝紅茶,這卻完全不合阿炳的口味。阿炳平素隻喝綠茶,特別喜歡宜興所產的炒青、毛尖之類。為此,彩娣剛才特地到東鄰茶葉店去買了一包。此刻看到阿炳那副驚喜的神色,便打趣道:“你這位大女婿第一遭上我家門,沒有像樣的酒水招待,還能沒有像樣的茶水嘛?請——”隨即走過來續水。

第二天晚飯後,他們擇定在河西一家茶館裏首場獻藝,支支都是拿手的曲子,二胡與琵琶輪番演奏,並還自拉自唱了幾段灘簧和昆曲的折子戲,每一支曲子都贏得了喝彩。拉到最後一支曲子時,阿炳竟停下片刻,招呼彩娣給他衝上熱茶。她知道,阿炳每凡拉到他最動情的曲子,總要先喝上一盞釅釅的熱茶。於是他這會兒就在釅釅的熱茶提神之下,滿懷深摯之情,全神貫注地演奏了北漍首場的最後一支曲子——《二泉映月》。

秋夜的北漍小鎮,街巷是寧靜的,燈火也是寧靜的。此刻《二泉映月》的琴聲劃破了這裏的寧靜之夜,飄逸在縱橫交錯的街河流水上。那些鄰近河岸茶館的人家,聞得這支既異常陌生,也異常親切的曲子,不由得打開門窗,側耳傾聽得分外出神。街頭巷尾的行人,也無不被琴聲所吸引,三三兩兩沿著河岸走來;有的索性停下腳步,佇立諦聽,唯恐在走動中失卻自己的欣賞機會。待到阿炳的一曲終了,在場的茶客竟依然坐定在那裏紋絲不動。隻因在《二泉映月》的琴聲震顫與陶醉之下,一時儼如沉浸在夢幻裏,直到如夢初醒之後,才爆出哄堂般的喝彩:阿炳師傅!你拉得真是仙曲啊!

沒有想到北漍重陽節還有這麽好運氣!阿炳師傅,請你受我老漢一拜!

敬你杯茶吧!阿炳師傅!喝上北漍茶,就是北漍人囉!

敬茶的是一位北漍老人。此刻彩娣連忙上前接過茶來,遞在阿炳微顫的手中,但見阿炳隨即站起身來,畢恭畢敬地端起這杯北漍茶,一飲而盡。此刻他那戴著墨鏡的一雙失明的眼睛,不禁噙滿熱淚,隻因在北漍首場演奏這支《二泉映月》,他所撥響的並非僅僅是琴弦,更還有他那震顫的心弦啊!

阿炳在音樂上的成就,遠遠超越了家傳師承的藩籬,博采眾長,廣納群技,把對痛苦生活的感受,全部通過音樂反映出來。他的音樂作品,滲透著傳統音樂的精髓,透露出一種來自人民底層的健康而深沉的氣息,情真意切,扣人心弦,因而充滿著強烈的藝術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