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微臣是否在哪裏見過娘娘
宋堇眉心微蹙,靜靜看著她哭嚎,待那哭聲稍歇,才淡聲開口:“夫人一口一個我害了玉哥兒,敢問我如何害的?是給他下毒了,還是推他落水了?”
“你還裝傻!”尤氏指著她,手指因憤怒而顫抖,“玉哥兒今早從你這兒回去,沒過多久就開始上吐下瀉!太醫說是吃了不幹淨的東西!他今早就在你這兒用過點心,不是你害的是誰害的!”
宋堇神色不變,甚至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嘲意:“所以夫人認定,是我在點心裏動了手腳?”
“除了你還能有誰!”尤氏逼近一步,卻被盈兒擋住,“你恨方瑤,恨玉哥兒,恨我們所有人!你巴不得侯府斷子絕孫!”
“夫人慎言。”宋堇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冷意,“若真是我動的手,我會蠢到在自己的院子裏、用自己的點心下手?還是說,在夫人眼裏,我就這麽愚不可及?”
尤氏一噎,隨即更加憤怒:“你、你這是狡辯!誰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反其道而行之!”
宋堇不再與她爭辯,轉向盈兒:“去把今早早膳剩下的點心和茶水都封存起來,請太醫來驗。另外,把今早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叫過來,挨個問話。”
她又看向尤氏,目光清冷:“夫人若信不過我,大可現在就報官。讓京兆尹來查個水落石出。若真是我做的,我認罪伏法。若不是……”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夫人今日這般闖上門來,當著這麽多下人的麵辱罵於我,又該當如何?”
尤氏被她這冷靜得近乎冷漠的態度弄得有些發慌,但很快又被怒火掩蓋:“你少在這裝模作樣!太醫已經在驗了,等結果出來,我看你還有什麽話說!”
話音未落,院門外又傳來一陣嘈雜聲。顧連霄推著輪椅匆匆趕來,身後跟著麵色陰沉的襄陽侯。
“母親!”顧連霄喝住尤氏,臉色難看至極,“您又在這裏鬧什麽!”
“我鬧?我鬧什麽!”尤氏見到兒子,立刻撲過去,“連霄,玉哥兒快不行了!是宋堇害的!你快休了她!”
顧連霄臉色一變,看向宋堇,目光複雜難辨。
宋堇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辯解,也沒有躲避,隻是靜靜站著。
那目光太過坦然,反倒讓顧連霄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襄陽侯沉聲開口:“太醫那邊怎麽說?”
“還在查。”尤氏搶道,“但玉哥兒就是在宋堇這兒用了點心才開始難受的,不是她還能是誰!”
“所以夫人認定是我。”宋堇看向襄陽侯,聲音平穩,“父親,此事既已鬧到這一步,不如請太醫來我院中,當麵驗看那些點心和茶水。若查出問題,我任憑處置。若查不出……”
她看向尤氏,目光裏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銳利:“夫人今日這般,總該給我一個交代。”
襄陽侯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好。就按堇兒說的辦。”
太醫很快被請來,帶著藥箱仔細查驗了宋堇院中留存的所有點心、茶水,以及碗筷器皿。又細細詢問了今早伺候的丫鬟婆子,盤查了所有經手之人。
半個時辰後,太醫起身回稟:“回侯爺、世子,這些點心茶水皆無異常。依老臣之見,小少爺的症狀,倒像是……空腹食用過多油膩之物,又飲了涼茶,脾胃受寒所致。”
尤氏臉色一僵。
宋堇淡淡開口:“玉哥兒今早是餓著肚子來的,在我這兒用了兩塊桂花糕,喝了一杯溫牛乳。若這也是‘害他’,那我無話可說。”
襄陽侯麵色鐵青,狠狠瞪了尤氏一眼。
顧連霄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麽。
尤氏嘴唇蠕動,還想說什麽,卻被襄陽侯一記冷厲的眼神逼了回去。
“回府!”襄陽侯拂袖而去。
顧連霄看了宋堇一眼,欲言又止,終究什麽也沒說,推著輪椅跟了上去。
尤氏被嬤嬤扶著,灰溜溜地離開。
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盈兒憤憤不平:“夫人,她們也太過分了!今日若不是太醫查得清楚,這盆髒水就潑到您頭上了!”
宋堇沒有說話,隻是望著院門口的方向,眸光幽深。
半晌,她輕聲問:“玉哥兒那邊,太醫確診了嗎?確實是吃壞了東西?”
“是。說是脾胃受寒,休養幾日便好。”盈兒答道,又壓低聲音,“不過奴婢聽說,玉哥兒今早來之前,在方姨娘院裏喝過一碗涼茶。那茶是方姨娘孕中常喝的安胎藥茶,性寒,孕婦喝無妨,小孩子空腹喝卻容易傷胃。”
宋堇眸光微動。
“後來他又在咱們這兒用了點心,回去後再喝藥,可不就……”
盈兒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宋堇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原來如此。
她轉身進屋,沒有再多說什麽。
窗外春光正好,她卻隻覺得心底一片涼意。
這孩子……當真隻是巧合嗎?
翌日,內書堂偏殿。
宋堇授課完畢,正收拾著案上的算籌和課業,宮女端來一盞熱茶,輕聲稟報:“夫人,皇上請您授課後往偏殿後閣去一趟。”
宋堇手上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應了聲:“知道了。”
宮女退下。盈兒湊上前,壓低聲音道:“夫人,這個時候……會不會是因為侯府的事?”
宋堇沒有回答,隻是將最後一冊課業放入書匣,起身理了理衣襟。
“走吧。”
偏殿後閣是內書堂一處幽靜之所,平日裏鮮有人至。宋堇推門而入時,蕭馳正立在窗前,背對著她,玄色常服襯得他身姿挺拔,窗外日光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淺淡的輝光。
“來了。”他沒有回頭,聲音淡淡。
宋堇福身:“給皇上請安。”
“過來。”
她依言上前,在他身側站定。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窗外是一片小小的庭院,幾株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春風裏輕輕搖曳。
“好看麽?”蕭馳問。
宋堇不知他何意,隻如實道:“好看。”
“喜歡的話,讓花匠移幾株到你院子裏去。”
宋堇沉默了一瞬,才道:“皇上叫臣妾來,就是為了賞花?”
蕭馳終於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目光深邃如潭,帶著幾分審視,幾分了然,還有一絲她看不分明的情緒。
“侯府的事,朕聽說了。”
宋堇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六歲稚子,親手害死未出世的親弟,又設計構陷嫡母。”蕭馳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尋常事,“顧家這一輩,倒是出奇人。”
宋堇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皇上覺得,臣妾該慶幸?還是該害怕?”
“都不是。”蕭馳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鬢邊一縷碎發,“朕隻是想問你,經此一事,你可還願意留在那侯府?”
宋堇心口一跳,沒有躲開他的觸碰。
“顧連霄護不住你,襄陽侯老了,尤氏蠢鈍,方瑤瘋魔,那個孩子……更是個禍患。”蕭馳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一根根絲線,試圖將她從那潭泥沼中拉出來,“你留在那裏,遲早會被他們拖累,甚至拖死。”
宋堇沉默良久,才輕聲道:“皇上這是在勸臣妾和離?”
“朕從不勸人。”蕭馳收回手,重新望向窗外,“朕隻是在告訴你,那條路,朕替你鋪好了。走不走,什麽時候走,你自己選。”
宋堇看著他的側臉,那張臉在日光下半明半暗,薄唇微抿,線條冷硬,唯獨那雙深邃的眼眸裏,似乎藏著某種她不敢深究的情緒。
“侯府出了這樣的事,臣妾若此時提出和離……”她頓了頓,“外頭會怎麽說?”
蕭馳輕嗤一聲:“你宋堇,何時在意過外人怎麽說?”
宋堇一怔。
“在蘇州時,你頂著‘商賈之女’的名頭,照樣把彩華堂開得風生水起。入京後,你以‘淑人’之身出入宮闈,每日麵對尤氏的刁難、方瑤的算計,也沒見你退縮半步。”蕭馳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旁人怎麽議論,於你而言,不過是耳邊風。能困住你的,從來隻有你自己的心。”
這番話如同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層層漣漪。宋堇怔怔地望著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蕭馳見她這副模樣,唇角微微揚起,竟是露出了一絲笑意:“怎麽,朕說得不對?”
“皇上……”宋堇喉間微澀,“為何要對臣妾說這些?”
蕭馳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她麵前。
是一枚小小的玉佩,成色極好,雕工精細,正是蘇州府時他送她的那一塊——她後來一直貼身收著,卻從未戴過。
“還給你。”蕭馳將玉佩放入她掌心,“戴著它,或者不戴,隨你。但朕希望你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地望著她:
“無論你做出什麽選擇,朕都在這裏。等你回家。”
宋堇握著那枚溫潤的玉佩,掌心微微發燙。她抬起頭,對上蕭馳那雙深邃的眼眸,裏麵沒有平日的威壓與審視,隻有一片沉靜的、近乎溫柔的篤定。
窗外海棠無聲搖曳,春風拂過,帶來幾縷若有若無的花香。
良久,宋堇垂下眼簾,輕聲道:“臣妾……知道了。”
蕭馳沒有再說什麽,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去吧。申時了,該出宮了。”
宋堇福身告退,走到門口時,忽然頓住腳步。
她沒有回頭,隻低聲道:“皇上方才說的那些話……臣妾會好好想想。”
說罷,她推門而出,身影消失在門後。
蕭馳立在窗前,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唇角那抹笑意,漸漸深了幾分。
——
回侯府的馬車上,宋堇一直握著那枚玉佩,目光落在車窗外流逝的街景上,久久不語。
盈兒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試探道:“夫人,您……在想什麽?”
宋堇回過神,將玉佩收入袖中,淡淡道:“沒什麽。”
馬車轔轔前行,駛向那座困了她許久的侯府。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蕭馳今日的話,像一顆種子,埋進了她心裏。
至於何時發芽,何時破土而出——
她還需要,再好好想一想。
嬤嬤的尖叫聲劃破了侯府清晨的寂靜。
“快來人!快來人啊!玉哥兒沒了!”
幾個丫鬟慌慌張張衝進來,看到**的情形,一個個嚇得臉色煞白,有人當場腿軟坐在地上,有人捂著嘴跑出去嘔吐。
顧玉璋躺在**,錦被整齊地蓋在身上,麵色青灰,嘴唇發紫,早已沒了氣息。他的手緊緊攥著被角,似乎死前經曆過極大的痛苦。
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侯府。
襄陽侯踉蹌著衝進院子,看到孫兒的屍體,身子一晃,險些栽倒。尤氏跟在後麵,撲到床邊嚎啕大哭:“玉哥兒!我的玉哥兒啊!你怎麽就這麽走了!讓祖母怎麽活啊!”
顧連霄聞訊趕來,臉色鐵青,牙關緊咬。他走到床邊,看著那張青灰的小臉,眼眶泛紅,卻硬撐著沒有落淚。
方瑤被人扶著進來,她剛小產沒幾日,身子本就虛弱,看到這一幕,兩眼一翻,再次昏了過去。
“叫府醫!快叫府醫!”顧連霄吼道。
府醫很快趕來,查驗過後,麵色凝重地稟報:“世子,侯爺,玉哥兒……是中毒而亡。中的是砒霜,劑量不小,應該是在昨夜入睡前服下的。”
“砒霜?”襄陽侯瞳孔驟縮,“哪裏來的砒霜?”
府醫搖頭:“這個……老朽不知。”
尤氏瘋了似的撲向宋堇:“是你!一定是你!你恨玉哥兒陷害你,所以你殺了他!”
宋堇站在人群之外,麵色平靜。她沒有躲閃尤氏的指責,隻是淡淡道:“夫人,昨夜我一直在我自己院裏,盈兒可以作證。況且,若真是我殺的,我豈會用砒霜這般明顯的毒藥,等著人來查?”
“你狡辯!”尤氏尖聲道,“除了你還能有誰!”
宋堇沒有再接話,隻是看向顧連霄。
顧連霄沉默片刻,啞聲道:“封鎖院子,所有人不得出入。去報官。”
順天府的人很快趕到,仵作驗屍,衙役搜查,整個侯府亂成一團。
搜查的結果,在顧玉璋屋裏的枕頭下,發現了一個小紙包。紙包裏殘留著些許白色粉末,經查驗,正是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