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公主
宋堇話音剛落,就意識到自己這話說得有多不妥——什麽叫“不能在這種地方”?那豈不是承認了可以在別的地方?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蕭馳眸色驟然加深,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愈發意味深長。他單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慢條斯理地替她攏了攏滑落的大氅,指尖似有若無地擦過她鎖骨處細膩的肌膚。
“哦?”他微微拖長了尾音,聲音低沉得像裹了砂紙,磨得人心裏發癢,“那你說說,什麽地方可以?”
宋堇被他問得語塞,臉燒得幾乎要冒煙,偏偏身子被他箍得緊緊的,掙脫不得。她隻能別過臉去,甕聲甕氣道:“什麽地方都不行!皇上還要批折子呢,我、我回暖閣去了!”
說著便要起身。
蕭馳手臂一收,將她重新按回膝上,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急什麽。睡夠了?餓不餓?”
宋堇這才注意到,外殿的紫檀圓桌上擺著幾碟點心,還有一盞冒著熱氣的牛乳。她確實有些餓了,但此刻被蕭馳這樣抱著,哪有心思吃東西。
“不餓。”她悶悶地說。
話音剛落,肚子就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
蕭馳低低笑出聲,那笑聲從胸腔裏震出來,帶著幾分寵溺的意味。他伸手端過那盞牛乳,遞到她唇邊:“喝了。空腹睡了一夜,胃裏該難受了。”
宋堇想伸手接過,蕭馳卻不給,隻舉著盞湊在她唇邊,一副她不喝就不罷休的架勢。
她隻得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溫熱的牛乳入腹,確實舒服了許多。
蕭馳垂眸看著她乖乖喝奶的模樣,眼底的冷意不知不覺間褪去了大半,隻剩下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待她喝完,他將空盞放到一邊,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說吧,”他忽然開口,“昨兒夜裏做什麽夢了?”
宋堇一怔,抬眸看他。
蕭馳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眼底淡淡的青痕,眉頭微蹙:“半夜哭成那樣,孤怎麽哄都哄不好。醒了又不肯說。怎麽,孤是外人?”
宋堇心頭一顫。她原以為自己隻是無聲地流淚,沒想到竟驚動了他。
她垂下眼簾,沉默片刻,才輕聲道:“夢見……一個故人。”
蕭馳沒有追問,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是顧恒。”宋堇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我那個沒能出生的孩子。顧玉璋死了,我去看他,給他報了仇。他在夢裏來跟我告別。”
蕭馳攬著她的手微微收緊了些。
宋堇繼續道:“我從前沒跟任何人說過,其實我一直記得他。雖然他還沒成形就沒了,可那幾個月,我是真的盼著他來的。我想著,有了他,我在這世上就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有了真正的親人,有了盼頭……”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卻倔強地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蕭馳沉默著,將她攬得更緊了些,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手臂像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將她牢牢護在懷裏。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低沉而篤定:“你不是孤零零一個人。”
宋堇埋在他胸前,輕輕點了點頭。
她知道。
她當然知道。
可有些事,不是知道了,就能釋懷的。
蕭馳沒有再說什麽,隻是靜靜地抱著她,直到她身子不再那麽僵硬,呼吸也平穩下來。
“明日春蒐,”他忽然道,“你隨孤去。”
宋堇一愣,抬起頭看他:“春蒐?我?”
“怎麽,不想去?”蕭馳垂眸看她,“還是怕那些人嚼舌根?”
宋堇想了想,搖頭道:“不是怕。隻是……我以什麽身份去?”
蕭馳唇角微勾,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誌在必得的意味:“孤說能去,就能去。至於身份……”
他頓了頓,眸光幽深地看著她:“你想以什麽身份?”
宋堇被這目光看得心頭一跳,下意識想躲開,卻被他捧住了臉。
“宋堇,”他一字一頓,聲音低沉而鄭重,“等春蒐回來,孤就下旨。”
下旨?下什麽旨?
宋堇腦中轟然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她怔怔地看著蕭馳,那雙深邃的鳳眸裏,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篤定。
“和離的事,孤來辦。”蕭馳撫過她的臉頰,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微紅的眼尾,“以後,你再也不用回那個侯府。”
宋堇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蕭馳將她的沉默當作默認,唇角弧度更深了幾分。他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吻,輕聲道:“去用膳吧。吃完孤帶你去挑幾身騎裝。春蒐那日,孤要讓所有人都看看,孤身邊站著的人,是誰。”
宋堇被他半攬半抱著帶去用膳,腦子卻一直暈暈乎乎的,直到一碗碧梗粥見了底,她才漸漸回過神來。
春蒐。
和離。
下旨。
這幾個詞在她腦海裏轉來轉去,攪成一團亂麻。
她想起方才那兩個官員驚愕的眼神,想起明日之後滿京城的流言蜚語,想起侯府裏那些人或震驚或嫉恨或恐懼的麵孔……
可奇怪的是,她並不害怕。
甚至,隱隱有些期待。
蕭馳說得對,她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她有他。
翌日清晨,天還未亮,宋堇就被盈兒從被窩裏挖了出來。
“夫人,該起了!春蒐的儀仗卯時就要出發,咱們得趕在宮門開之前進宮!”
宋堇迷迷糊糊地被灌了一盞參湯,又被按著梳洗更衣。待她徹底清醒過來,銅鏡裏已經映出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她今日穿的不是尋常的裙裝,而是一身緋紅色的騎裝。料子是上好的雲錦,輕薄柔軟卻又不失挺括,窄袖收腰,襯得她身姿纖秀利落。烏發高高束起,以一根赤金鑲紅寶石的發簪固定,餘下的發絲垂落肩後,既有幾分颯爽,又不失女兒家的嬌媚。
盈兒看得眼睛都直了,半晌才喃喃道:“夫人……您、您太好看了!”
宋堇看著鏡中的自己,也有些恍惚。她從未穿過這樣的衣裳,也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這樣一天。
“走吧。”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馬車從侯府角門駛出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街道上已經熱鬧起來,春蒐是皇家盛事,沿途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宋堇的馬車夾在長長的隊伍裏,緩緩向宮門駛去。
到了宮門處,馬車停下,有太監上前撩開車簾,躬身道:“顧少夫人,皇上有旨,請您換乘禦輦。”
禦輦?
宋堇一怔,還未及反應,便見不遠處那頂金頂明黃帷幔的禦輦緩緩駛來,停在她的馬車旁。
帷幔掀起一角,露出蕭馳那張俊美無儔的臉。
他朝她伸出手,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上來。”
周圍的宮人、侍衛、官員,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這邊。
宋堇的臉微微發熱,卻還是伸出手,搭上他的掌心,借力上了禦輦。
帷幔落下,隔絕了外頭所有的窺探。
蕭馳將她拉到身邊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眸光微深:“這身不錯。”
宋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小聲嘟囔:“皇上選的自然好。”
蕭馳低低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麽,隻是握著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
禦輦緩緩啟動,朝城外駛去。
宋堇透過帷幔的縫隙,隱隱能看見外頭的景象——長長的儀仗隊,整齊的禁軍,還有那些騎在馬上的官員和家眷。她看見了襄陽侯府的旗幟,看見了顧連霄騎在馬上的身影,也看見了尤氏那輛裝飾華麗的馬車。
她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蘇州,還在那個小小的彩華堂裏,想著如何多賺些銀子,想著如何才能和離,想著如何才能擺脫那個讓她窒息的侯府。
不過一年光景,她竟坐在了皇帝的禦輦上,要去參加春蒐大典。
人生,真是奇妙。
春蒐圍場在京城北郊的雲棲山,占地數十裏,山林茂密,水草豐美,是皇家專用的狩獵場。
隊伍行了兩個時辰,終於抵達圍場。早有官員和侍衛在行宮前恭候,蕭馳下了禦輦,便被一群大臣簇擁著進了行宮正殿。宋堇則被引到一處單獨的院落,院子不大,卻收拾得十分精致,院中甚至還有一株開得正盛的西府海棠,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鋪了滿地。
“姑娘,”領路的宮女屈膝行禮,“這是皇上特意吩咐給您準備的住處。奴婢叫采薇,這幾日由奴婢伺候姑娘。姑娘若有任何需要,盡管吩咐。”
宋堇點了點頭,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望著那株海棠出神。
盈兒在一旁興奮地轉來轉去:“夫人,這院子可真好看!比侯府那個西跨院強了不知多少倍!皇上對您可真好!”
宋堇笑了笑,沒有接話。
她知道蕭馳對她好。可這份好,也意味著她將徹底與過去決裂,走上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她不後悔。
隻是,總有些悵然。
傍晚時分,行宮正殿設宴,為春蒐大典揭幕。宋堇原本不想去,卻被蕭馳派來的人“請”了去。
宴席設在正殿外的寬闊平台上,四周燈火通明,絲竹聲聲。官員們按品級依次落座,家眷們則坐在另一側。宋堇一出現,便吸引了無數目光——她今日依舊穿著那身緋紅騎裝,外罩一件銀鼠灰的鬥篷,站在人群中,像一簇灼灼燃燒的火焰。
蕭馳坐在主位上,見她來了,微微抬手,示意她過去。
宋堇硬著頭皮走上前,在無數道或驚愕或探究或嫉恨的目光中,在蕭馳身側的位置坐下。
滿座嘩然。
那個位置,向來隻有皇後才能坐。
宋堇聽見身後傳來竊竊私語,聽見有人倒吸冷氣,聽見不知哪家的夫人低聲說了句“這成何體統”。
蕭馳卻似渾然不覺,隻側過頭問她:“餓不餓?先喝碗熱湯暖暖胃。”
宋堇接過他遞來的湯碗,低頭喝了一口,餘光卻瞥見席間一道熟悉的身影——顧連霄。
他坐在不遠處,臉色鐵青,握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目光死死地盯著她,又死死地盯著蕭馳,那眼神裏,有震驚,有憤怒,有屈辱,還有一絲深深的、無法言說的恐懼。
宋堇收回目光,繼續喝湯。
她知道,從今往後,她與顧連霄之間,再無任何可能。
宴席過半,有武將起身請旨,要為皇上演示騎射。蕭馳準了,那武將便翻身上馬,在演武場上馳騁起來,箭無虛發,引得陣陣喝彩。
宋堇看得入神,忽然聽見蕭馳在她耳邊低聲道:“想不想試試?”
宋堇一愣:“我?”
“嗯。”蕭馳唇角微勾,“孤教你。”
他說著,竟真的站起身,拉著她的手朝演武場走去。
滿座又是一陣**。
宋堇被他牽著走到一匹溫馴的母馬前,還沒反應過來,便被他托著腰送上了馬背。隨即,他自己也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將她圈在懷裏。
“別怕。”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沉而溫熱,“握著韁繩,身子放鬆。”
宋堇深吸一口氣,按他說的握緊韁繩。蕭馳一夾馬腹,馬兒便緩緩走了起來。
夜風吹過,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春夜微涼的氣息。宋堇靠在他懷裏,聽著身後傳來的陣陣馬蹄聲和喝彩聲,心中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前所未有的安寧。
“蕭長亭。”她忽然輕輕開口。
“嗯?”
“謝謝你。”
蕭馳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聲。他低下頭,唇瓣擦過她的耳廓,聲音輕得像歎息:“謝什麽。孤說過,會護著你。會給你搭一條走到孤身邊的梯。”
宋堇眼眶微微發熱,卻彎起唇角,笑了。
是啊,她走到他身邊了。
雖然這條路很長,很難,很險。
可終究,走到了。
遠處,煙花忽然綻放在夜空中,絢爛奪目。
宋堇抬頭望著那漫天花火,心中默默念道:顧恒,娘很好。你安心去吧。
煙花的光芒映在她臉上,映出那雙含淚卻帶笑的眼眸。
蕭馳的手臂,將她圈得更緊了些。
春夜的風,依舊輕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