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媚骨天成,暴君俯首稱臣

第137章 溫情

宋堇第二日來時,蕭馳正在庭中舞劍。

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意,他卻隻著一件玄色單衣,衣袂翻飛間劍光如練。宋堇站在月洞門下,一時看得癡了,連手裏的食盒都忘了放下。

蕭馳收劍時,恰好捕捉到她來不及藏起的目光。

“來了。”他隨手將劍遞給影衛,接過帕子擦汗,朝她走來,“今日倒早。”

“路過集市看見新鮮的枇杷,給王爺帶些來。”宋堇這才想起手裏的東西,遞上去時發現他額角還掛著汗珠,下意識掏出自己的帕子,“王爺擦擦。”

蕭馳低頭看她。

那帕子是藕荷色的,繡著一支小小的白梅,角落還有個“堇”字。他接過來,卻沒擦汗,隻攥在掌心。

“走吧,去書房。”他說。

宋堇愣愣點頭,跟上去兩步才反應過來——他沒還她帕子。

書房裏燒著炭盆,暖融融的。蕭馳換了身常服出來,見她正趴在窗邊看外頭的麻雀,脖頸那處紅痕已經消了,隻剩淡淡一點粉色。

他走過去,在她身後站定。

宋堇察覺到了,卻沒回頭。窗外的麻雀撲棱棱飛走,四周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昨日那條魚,”蕭馳開口,聲音就在她耳後不遠處,“廚房做了魚膾,要嚐嚐麽?”

宋堇偏過頭,想看他,卻發現這個距離近得過分——她一偏頭,幾乎要貼上他的下巴。

她忙又轉回去,耳根燒起來:“王爺決定便是。”

蕭馳沒動。

他就那麽站著,離她半步,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側臉和耳廓上。窗外又有麻雀落回枝頭,嘰嘰喳喳叫得歡,襯得屋內這一隅愈發靜謐。

半晌,他退後一步。

“那就讓人備著。”他說,語氣如常,轉身去案前坐下。

宋堇悄悄鬆了口氣,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她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才挪到他旁邊。案上攤著經卷,她看一眼便認出來:“這是我之前抄的?”

“嗯。”蕭馳正翻到最後一頁,“這一冊也快抄完了,今日便可送去遠航寺。”

“那我再抄幾冊新的。”宋堇自去旁邊的桌案坐下,研墨鋪紙,動作嫻熟。

窗外日光一寸寸移進來,落在她執筆的手上,落在他垂眸的側臉上。偶爾翻頁的輕響,偶爾墨錠在硯台上轉動的微聲,偶爾她抬眼看向他、又飛快收回的目光。

不知過了多久,蕭馳擱下筆。

宋堇抬頭,以為他要歇息,卻見他起身朝自己走來。她下意識停了筆,看著他一步步走近,最後在她身側站定。

“手腕抬太高了。”他俯下身,手指輕輕托起她的腕,“這樣寫久會累。”

他的氣息就在耳側,淡淡的墨香混著鬆木味。宋堇僵著不敢動,任由他調整自己的姿勢,指尖的溫度隔著衣袖傳來,燙得驚人。

“懂了麽?”他問。

“懂、懂了。”她聲音發緊。

蕭馳沒立刻直起身。他垂眼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握筆的手微微發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緊張什麽?”他問,“本王又不會吃了你。”

宋堇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平日裏總是淡淡的,像覆著一層薄霜,此刻卻有什麽東西在深處化開,溫溫潤潤的,映著她的影子。

“王爺……”她輕聲開口,卻不知要說什麽。

蕭馳看著她,片刻後抬手,將她垂落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耳廓時,他感覺到她輕輕顫了一下。

他沒再進一步,隻是收回手,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抄吧。”他說,“我在這看著。”

宋堇深吸一口氣,低頭繼續抄經。可心跳怎麽都平複不下來,筆下的字也比平時抖了幾分。她偷偷抬眼,正對上他毫不掩飾的目光——他就那麽看著她,光明正大,坦坦****。

“王爺不抄自己的?”她小聲問。

“今日不想抄。”他說,“隻想看你抄。”

宋堇的臉徹底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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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果然有魚膾。薄如蟬翼的魚片鋪在冰上,蘸料是薑醋和山葵醬。宋堇吃了幾片,辣得眼眶泛紅,又舍不得停筷。

蕭馳看她這樣,示意下人把山葵撤了。

“不必撤呀,”宋堇忙攔著,“辣的才好吃。”

“逞強。”蕭馳把自己麵前那碟沒蘸山葵的推過去,“吃這個。”

“那王爺吃什麽?”

“我看著你吃。”

宋堇捏著筷子的手一頓。他今日怎麽總說這樣的話?

她低頭扒飯,耳根又燙起來。蕭馳不緊不慢喝著茶,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欣賞什麽有趣的事物。

用過午膳,宋堇說要消食,兩人便往後院走。池塘的冰已經化了大半,殘荷還立在水裏,蕭索中別有韻味。

“王爺在蘇州還要待多久?”宋堇問。

“看情況。”蕭馳與她並肩走著,“少則數月,多則半年。”

宋堇“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蕭馳看她一眼:“怎麽,怕本王走了,你無處可去?”

“不是……”宋堇搖頭,“王爺自有王爺的事,我隻是……”

她沒說下去。

蕭馳停下腳步,她也跟著停下。兩人站在池塘邊的老柳樹下,枯枝在風裏輕輕晃動。

“隻是什麽?”他問。

宋堇抬起頭,看著他:“隻是想到王爺終歸要回京城,覺得……有些舍不得。”

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有些散,卻一字不漏落進他耳裏。

蕭馳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輕輕按住她發頂。

“那便不走。”他說。

宋堇愣住,仰臉看他,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

蕭馳看著她的眼睛,手掌從她頭頂滑落,落在她肩上。他沒有收手,就那麽輕輕握著,拇指隔著衣料摩挲了一下。

“本王說的話,”他聲音低下來,“從不食言。”

宋堇想說什麽,喉間卻哽住。她垂下眼,睫毛輕輕顫著,半晌才“嗯”了一聲。

蕭馳鬆開手,卻沒完全收回——他順勢握住她的手腕,帶著她繼續往前走。

“池塘那邊風大,”他說,“走這邊。”

宋堇低頭看被他握著的手腕,又抬頭看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像是在等她跟上來,又像是隻是隨意牽著,沒有別的意思。

可她分明感覺到,他的拇指一直輕輕按在她腕間的脈搏上。

那裏跳得很快。

比她的還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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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宋堇要回去時,天忽然陰了,不多時竟飄起細雨。

“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慶伯過來說,“娘子不如今晚宿在莊子上,西廂房一直空著,被褥都是新的。”

宋堇看向蕭馳。

蕭馳正站在廊下看雨,聞言側過臉:“想回?”

宋堇猶豫了一下,搖搖頭:“也不是非回不可。”

“那便留下。”蕭馳說,“明日若還下雨,就在這多待幾日。”

他說得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宋堇卻聽出了別的意思——多待幾日,是盼著她多留幾日麽?

晚膳簡單,四菜一湯。用過膳後天已黑透,雨聲淅淅瀝瀝敲著屋簷。宋堇本想去廂房歇息,蕭馳卻說:“還早,過來坐坐。”

她跟著他進了書房旁的小廳。這裏比書房暖和,榻上鋪著厚實的褥子,矮幾上擺著一盤棋。

“會下麽?”蕭馳問。

“會一點,下得不好。”

“無妨,本王教你就是。”

兩人在榻上對坐。蕭馳讓她執黑先走,她落子時他就在旁邊看著,偶爾指點幾句。棋下得慢,更多時候是在閑聊。

“堇兒。”蕭馳忽然換了稱呼。

宋堇執子的手一頓,抬眼看他。

他坐在燈影裏,眉眼被暖光染得柔和,少了平日的清冷。他看著她的眼睛,慢慢說:“你可知堇字何意?”

“……紫堇花,一種小草。”宋堇說。

“紫堇花開在春天,不起眼,卻有韌性。”蕭馳說,“像你。”

宋堇抿唇笑了笑:“王爺誇我還是損我?”

“誇你。”蕭馳落下一子,“本王從不損人。”

宋堇看著棋盤,忽然發現自己的黑子已被白子圍了大半,竟無路可走了。

“王爺讓我?”她狐疑。

“讓你三子。”蕭馳坦然承認,“若不讓,你早輸了。”

宋堇鼓鼓腮幫子,幹脆把棋子一推:“不下了,反正下不過。”

蕭馳低低笑起來。那笑聲很短,卻是宋堇頭一次聽他笑出聲,不由怔住。

他笑起來真好看。她想。

“發什麽愣?”蕭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困了?”

“有一點。”宋堇揉揉眼睛,方才沒覺得,被他這麽一問,困意還真湧上來。

“那就去睡。”蕭馳起身,向她伸出手。

宋堇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來。他的手幹燥溫熱,握著她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站穩後,他卻沒有立刻鬆開。

兩人就這麽站在榻邊,手還握在一起。

屋外雨聲纏綿,屋內炭火劈啪。宋堇心跳得厲害,卻舍不得先抽手。

蕭馳低頭看她。她的臉被炭火映得泛紅,眼睛裏像蓄著一汪水,亮晶晶的。他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感受她細微的顫抖。

“堇兒。”他又喚了一聲,比方才更低。

“嗯……”宋堇應著,聲音有些飄。

蕭馳鬆開手。

她心裏一空,下一刻卻被他攬進懷裏。

很輕的擁抱,像怕驚著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手臂環著她的肩背,隔著衣衫傳來溫熱的體溫。宋堇僵了一瞬,而後緩緩放鬆,臉頰貼在他胸前,聽見他的心跳——沉穩有力,卻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原來他也緊張。她想。

原來不止我一個人。

這個認知讓她忽然生出勇氣。她抬起手,輕輕環住他的腰。

蕭馳身體一僵,隨即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兩人都沒說話。雨聲、炭火聲、彼此的心跳聲,混在一起,成了這個夜晚最清晰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蕭馳才慢慢鬆開她。他低頭看她,她抬頭看他,目光相觸時,有什麽東西在空氣裏化開,甜絲絲的,像融化的飴糖。

“去睡吧。”他聲音有些啞,抬手理了理她微亂的發絲,“明日……明日我陪你。”

“好。”宋堇輕聲應著,目光卻舍不得從他臉上移開。

蕭馳送她到廂房門口。臨別時他忽然傾身,在她額角落下一個極輕的吻,輕得像羽毛拂過。

“晚安。”他說。

宋堇怔怔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才慢慢抬手摸了摸額頭。

那裏還留著他唇瓣的溫度。

她推門進屋,靠在門板上,心跳如擂鼓。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纏綿不休。宋堇躺進被褥裏,被麵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還隱隱透著一縷熟悉的墨香——像他書房裏的氣息。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說的話。

“那便不走。”

明日若還下雨,就在這多待幾日。

宋堇把被子拉高,蓋住半張臉,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她想,這雨,最好多下幾日。

宋堇不知自己何時睡著的。

醒來時窗外已大亮,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她翻身坐起,愣了一會兒才想起這是哪裏,想起昨晚那個落在額角的吻,耳根倏地燙起來。

梳洗罷推開門,廊下站著一個婆子,見她出來便笑著迎上來:“娘子醒了?王爺在書房,吩咐說娘子醒了先用早膳,不必趕。”

宋堇點點頭,又問:“王爺用過了嗎?”

“王爺一早便起了,還沒用呢,說要等娘子一起。”

宋堇心裏一暖,加快腳步往書房去。

書房的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正對上蕭馳抬起的眼。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比往日的玄色柔和許多,襯得眉眼也溫潤了幾分。

“醒了?”他擱下筆,“睡得可好?”

“好。”宋堇應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往他額角瞟——昨晚他就是用這裏,碰了她的額頭。

蕭馳注意到她的視線,唇角微微揚起。他起身朝她走來,在她麵前站定,低頭看著她。

“看什麽?”

宋堇臉一紅,移開目光:“沒、沒什麽。”

蕭馳沒說話,隻是抬手,輕輕撥了撥她額前的碎發。指尖碰觸的瞬間,兩人都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