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甜蜜
春蒐前三日,宋堇再次被召入宮。
這次不是悄悄的,是蕭馳派了轎輦光明正大來接的。轎子從侯府正門抬進去,又抬出來,一路上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尤氏氣得摔了一套茶盞,方瑤躲在簾子後頭,眼睛紅得像兔子,顧連霄的書房門關了一整日,沒人知道他究竟在做什麽。
宋堇坐在轎中,聽著外頭隱隱約約的議論聲,麵色平靜如水。她已經過了那個會在意旁人眼光的階段了。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旁人說好說壞,都與她無關。
轎子進了宮門,沒有去乾清宮,而是徑直抬到了禦花園。宋堇下了轎,便見蕭馳正站在一株開得正盛的海棠樹下,玄色常服,玉冠束發,負手而立。花瓣落了他滿肩,他也不拂,就那麽靜靜地站著,像一幅畫。
聽見動靜,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宋堇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瘦了。”
宋堇一怔,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吧……”
“有。”蕭馳走上前,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眉頭微蹙,“侯府的飯食不好?”
“不是……”宋堇躲開他的手,小聲道,“就是這幾日事情多,沒怎麽好好吃飯。”
蕭馳沒再說什麽,隻是牽起她的手,帶著她往亭子裏走。亭中的石桌上擺滿了菜,都是她愛吃的。宋堇看了一眼,心裏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坐下,陪孤用膳。”蕭馳先坐了下來,又把她按在身邊的位置上。
宋堇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嚼著。蕭馳倒是不怎麽吃,隻是時不時給她夾菜,看她吃了,便滿意地點點頭。
“和離的事,辦得如何了?”吃到一半,他忽然開口。
宋堇筷子一頓,抬眼看他。蕭馳麵上沒什麽表情,語氣也淡淡的,像是隨口一問。可她太了解他了,這人越是若無其事,心裏越是計較。
“顧連霄……已經在擬和離書了。”她斟酌著說,“應該就在這幾日。”
蕭馳看著她,目光幽深:“應該?”
宋堇放下筷子,認真道:“他親口說的,和離書會簽。皇上再給我幾日,等春蒐回來,我一定把事情辦妥。”
蕭馳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那姿態從容得很,可宋堇分明看見他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
“好。”他放下茶盞,聲音平靜,“孤等你到春蒐回來。”
這話聽著是鬆了口,可宋堇知道,他這是最後的容忍了。春蒐之後,不管顧連霄簽不簽,不管侯府同不同意,他都會出手。到那時,就不是一紙和離書能解決的事了。
她心中微微發緊,麵上卻點了點頭:“好。”
蕭馳麵色稍霽,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多吃些。春蒐要騎馬,你瘦成這樣,風一吹就倒了。”
宋堇忍不住笑了:“我又不是紙紮的。”
蕭馳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珍寶,又像是在看一隻養不熟的小野貓。宋堇被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專心吃飯。
用完了膳,蕭馳帶她在禦花園裏散步。暮春時節,花開得正好,一陣風過,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下了一場粉白的雪。
“你上次說的事,孤讓人辦了。”蕭馳忽然開口。
宋堇愣了一下:“什麽事?”
“那個秦朗。”蕭馳淡淡道,“給他換了個身份,安排在太醫院了。不過不是太醫,是藥童。他年紀太小,資曆也不夠,太醫太紮眼。”
宋堇心中一喜,連忙道:“多謝皇上!”
蕭馳垂眸看她:“謝什麽。你開口的事,孤什麽時候沒答應過?”
宋堇被這話說得心頭一熱,垂下眼簾,沒敢接話。
蕭馳也沒有再說什麽,隻是握著她的手,慢慢往前走。兩人就這樣靜靜地走著,誰也不說話,可那沉默裏,卻沒有半分尷尬,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心。
走到一處假山前,蕭馳忽然停下腳步。宋堇也跟著停下來,正要問他怎麽了,便見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假山後頭。
“出來。”他淡淡道。
假山後頭傳來一陣窸窣聲,隨即,一個穿著太監服色的小個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皇、皇上饒命!奴才不是有意偷聽的!奴才、奴才是來給禦花園送花肥的,聽見有人來,不敢出來,這才……”那小太監嚇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利索了。
蕭馳看著他,目光淡漠:“送花肥?”
“是、是!奴才真是送花肥的!”小太監連連磕頭,額上很快就滲出了血。
宋堇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蕭馳。蕭馳麵上沒什麽表情,可她知道,他心裏已經有了計較。禦花園送花肥,走的是北門,這裏離北門隔著半個園子,再怎麽也繞不到這兒來。
“拖下去,交給敬事房。”蕭馳淡淡道。
立刻有兩個侍衛上前,將那小太監架了起來。小太監嚇得魂飛魄散,拚命掙紮:“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奴才真是冤枉的!是、是李公公讓奴才來的!對,是李公公!”
蕭馳腳步一頓,側頭看向一旁的李忠。
李忠臉色一變,連忙跪下:“皇上明鑒!奴才從未見過此人!”
“你胡說!”小太監尖聲道,“就是你!你說讓我來禦花園等著,有人會來見我!你還給了我銀子!”
宋堇心頭一跳,下意識看向蕭馳。
蕭馳麵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他看了李忠一眼,又看向那小太監,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不笑還讓人害怕。
“有意思。”他慢悠悠地說,“在孤的眼皮子底下玩這種把戲。帶下去,好好審。審不出來,你們提頭來見。”
侍衛不敢怠慢,捂著小太監的嘴,飛快地拖走了。
李忠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石板,一動不敢動。
蕭馳看了他一眼:“起來吧。”
李忠這才敢起身,臉色煞白,嘴唇都在抖。他在宮裏伺候了這麽多年,頭一回被人這麽明目張膽地陷害,心裏又驚又怒,更多的是後怕。
“皇上,奴才……”他想辯解,卻被蕭馳抬手止住。
“孤知道不是你。”蕭馳淡淡道,“去查查,這小太監是誰的人。”
李忠如蒙大赦,連連應是,快步退了下去。
宋堇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這宮裏,果然沒有一處是安全的。連蕭馳身邊,都有人敢伸手。
蕭馳轉過身,看著她,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嚇到了?”
宋堇搖搖頭:“沒有。”
“那就是在擔心。”蕭馳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花瓣,“放心,有孤在,翻不了天。”
宋堇抬頭看著他,那張臉上依舊是慣常的從容和淡漠,仿佛方才的事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可她分明看見,他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極淡的戾氣。
他在生氣。
不是為那個小太監,而是為背後那隻手。
“走吧。”蕭馳重新牽起她的手,“送你回去。”
宋堇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宮外走。
走到宮門口,蕭馳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暮色四合,宮燈已經點了起來,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映得那雙眼睛格外深邃。
“春蒐那日,孤來接你。”他說。
宋堇點了點頭。
蕭馳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手,將她額前被風吹亂的發絲攏到耳後。那動作極輕極柔,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珍重。
“別怕。”他低聲道,“有孤在。”
宋堇眼眶微微發熱,卻彎起唇角,笑了:“我知道。”
蕭馳也笑了,那笑容裏,有寵溺,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他鬆開手,退後一步:“去吧。”
宋堇轉身,上了轎。轎簾落下的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蕭馳還站在宮門口,玄色的身影被宮燈拉得很長,像一座沉默的山。
轎子晃晃悠悠地往侯府去。宋堇靠在轎壁上,閉著眼,腦中卻一刻不得安寧。
那個小太監是誰的人?竇家?還是……別的什麽人?他們想幹什麽?是想打探消息,還是想往蕭馳身邊安插人手?又或者,是衝著她來的?
她想起宋鵠口中那個“貴人”,想起那家古怪的茶館,想起阮梅那封透著古怪的信。這些事,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理不出頭緒。
回到侯府,天已經黑透了。宋堇剛進二門,便見盈兒急匆匆地迎了上來,臉色有些不對。
“夫人,出事了。”她壓低聲音道。
宋堇心中一凜:“什麽事?”
“宋老爺……宋老爺被人打了。”盈兒小聲道,“就方才,他從茶館出來,被人堵在巷子裏,打得不輕。抬回來的時候,鼻青臉腫的,腿也傷著了。”
宋堇腳步一頓:“誰打的?”
“不知道。宋老爺不肯說,隻說是遇上了幾個潑皮。可奴婢覺得不對勁,那幾個潑皮怎麽就偏偏堵上他了?再說了,他去的那個茶館在東市,那裏頭治安一向好,哪來的潑皮?”
宋堇沉默片刻,轉身朝西跨院走去。
西跨院裏燈火通明,郝氏的哭嚎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宋堇進了屋,便見宋鵠躺在**,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腿纏著厚厚的布條,隱隱還能看見血跡。
郝氏坐在床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是造了什麽孽啊!好好的,怎麽就被人打成這樣!當家的,你倒是說句話啊,到底是誰幹的!”
宋鵠閉著眼,一聲不吭。
宋堇走到床邊,看了他一眼。那傷勢看著嚇人,但並不致命,多是皮外傷。打人的人下手有分寸,不是要命,是警告。
“父親,”她開口,“是誰打的?”
宋鵠睜開眼,看見是她,目光閃了閃,又閉上了:“幾個潑皮,不認識。”
宋堇不信,卻沒有追問,隻是讓盈兒去請大夫。郝氏還在哭,她也不勸,就那麽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出鬧劇。
大夫來了,檢查了傷勢,說是皮外傷,養幾日就好了。大夫走後,宋堇讓人煎了藥,親自端到宋鵠床前。
“父親,藥好了。”
宋鵠睜開眼,看著她手中的藥碗,又看著她平靜如水的臉,忽然有些心慌。
“綿綿……”他開口,聲音沙啞,“爹沒事,你回去歇著吧。”
宋堇沒有動,隻是把藥碗放在床邊的小幾上,然後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父親,我知道你不是被潑皮打的。”她平靜地說,“我也不問你那人是誰。我隻想告訴你一件事。”
宋鵠臉色微變。
宋堇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不管你背後那個人許了你什麽好處,你最好想清楚,這好處你拿不拿得起。皇上已經知道有人在查我了。”
宋鵠的臉色刷地白了。
宋堇站起身,低頭看著他:“父親,你不是蠢人。應該知道,這世上有些錢,拿了是要命。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頭。”
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你好自為之。”
說完,她轉身離開了西跨院。
身後,郝氏的哭聲和宋鵠的喘息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盈兒跟在宋堇身後,小聲道:“夫人,您說宋老爺會聽進去嗎?”
宋堇沒有回答,隻是望著頭頂那輪清冷的月亮,輕輕歎了口氣。
聽不聽得進去,就看他自己了。她能做的,也隻有這些。
畢竟,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春蒐在即,和離在即,還有那個藏在暗處、不知是誰的“貴人”——所有這些,都等著她一件一件去麵對。
而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宋鵠躺在**,盯著帳頂,一夜未眠。
郝氏哭累了,歪在床邊睡著了,鼾聲時斷時續。窗外天色漸漸泛白,雞鳴聲從遠處傳來,他猛地坐起身,扯動了腿上的傷,疼得齜牙咧嘴。
他想起宋堇臨走時說的那句話——“皇上已經知道有人在查我了。”
皇上知道了。那貴人再厲害,能厲害過皇上?
宋鵠打了個寒顫,一把掀開被子,單腿跳著下了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封還沒寄出去的信。信封上還完好地封著臘,他沒拆過,可他知道裏頭寫了什麽。郝氏攛掇他換一封信,把阮梅的住址換成別的,好讓宋堇死了找親娘的心,乖乖跟他們回蘇州。他猶豫了好幾日,一直沒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