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妃無良

第八十五章 心不由己

深夜,玄青色的紗帳下,一個小腦袋悄悄地抬了起來,確定了身邊的人已睡沉,她坐起身來,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榻,撈起搭在屏風上的衣服,仔仔細細地摸了個遍。

一無所獲的她擰緊了眉頭,怎麽會沒有呢?

撫著下巴思忖了一會兒,她突然眼睛一亮,將衣袍放回原處,隨意披了件外衫,踮著腳在一室黑暗裏往外摸去了。

初冬的夜裏,天上未見著月亮,幽寂的王府裏隻有幾盞燈籠若隱若現的光芒,雲來搓了搓手,一雙清亮的眸子時不時地瞅著,心裏懊惱著應該拉上蓉兒陪自己一起來的,這半夜時分,感覺陰森森的,千萬別撞上阿飄。

怕鬼這種心理恐懼可不會因為受過現代的高等教育而消失,要是世界上真的有阿飄,想到這裏,雲來打了個寒顫。

蓉兒這丫頭,這幾天總是神神秘秘的,經常不見蹤影,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麽。

因為心裏懼怕,雲來的腳步有些快,急急地繞過廊橋,直奔雲無極在東邊的書房,才走到半路,忽然感覺背後涼颼颼的,一陣陰風飄過,她更是身子抖了抖,幾乎邁不開步伐來。

要是現在大聲呼喊,會不會有人聽到?王府裏的下人現在應該都已經睡了吧?平素夜裏是有人當值,可是今兒怎麽沒聽著一點聲響?

慢下來步子,提著心磨磨蹭蹭地往前走,正好是走到了一盞燈籠下麵,身後一道長長的影子潑墨一樣地映在了自己的腳下,雲來僵住,一動也不敢動,四周一片靜悄悄的,安靜得有些詭異。

“誰?”她壯著膽子問了一句,聲音有些抖。

那道影子動了動,似乎是朝雲來靠近了一些,既然有影子,應該不會是阿飄吧?雲來安慰著自己,聲音略帶嚴厲,“到底是誰?深更半夜的王府裏裝神弄鬼?”

那道影子並未被她喝住,反而又朝前走了兩步,在距她幾步之遙的地方立定,這下子雲來幾乎能看見他的全部身影了,雲來愣了一下,看這身影,覺得有些熟悉,可以斷定絕不是鬼了,她試探著喚道:“王爺?”

她走之前,明明確定雲無極是熟睡了的,她不會這麽倒黴吧?壞事還沒做就被抓包。

身後那人開口,低低地,又很是悅耳,又帶著清水的冷澈,“你回過頭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雲來如遭雷擊,這聲音……

她緩緩地轉過身,映著燈籠的暖黃的光芒,看見一襲黑衣的衛延華孑然而立,蓮花般的容顏,一如記憶裏的清臒,他似乎是瘦了,眸裏的光彩也不複當初明亮。

雲來張張嘴,攏在袖間的手不安地絞動著,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是很白癡地咧嘴笑:“好久不見。”

還是紅著眼眶,委屈地嘟嚷:“你終於來看我了。”

衛延華看著她呆若木雞的樣子,卻是微微笑了,他走近她,唇邊勾起溫柔笑意:“九小姐,好久不見,我來看你了。”

她忽然間想哭,掌心沁出汗來,眸光定定地描過他的眉梢眼角,鼓出極大勇氣,伸手撫上了他的麵頰,仿佛要確定眼前的他到底是不是真的。

衛延化稍稍低頭,額角貼著她的手,眼睛一瞬也不眨地盯著她看。

夜空裏忽然撲騰飛過一隻鳥兒,直愣愣地插入了簷廊旁邊的大樹中,雲來手一顫,仿佛覺得有人在窺視著自己,匆忙地收回了手。

“延華……”她吞了吞口水,想問他為何會出現在這王府裏,還有太後壽宴那次,他為何會出現在戲台上,為何會跟佩蘭姐姐在花藤後私會,又為何躲著他,她有好多好多的問題想要問他。

“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他的話像是平地一聲驚雷,轟然炸在她的腳邊,她一肚子的疑惑都讓這句話給炸沒了,麵上的表情也被震得有些發懵。

衛延華依然是淺淺地笑著,眼裏卻在熊熊地燃燒著什麽東西,他又問了一遍:“九小姐,你願不願意跟延華走?”

不再有鳥兒的聲音,四周靜極,雲來呆了一會兒,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去……去哪?”

他以為她是同意了,笑意從唇角一直擴散,襯得整張臉越發地妖嬈,他的聲音沙啞下來:“隨意去哪,隻要你跟我走,去哪都可以。”

跟他走,隨意去哪都可以。

多麽美好動人,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是她曾經全部的夢想,雲來鼻子一酸,眼淚終於撲簌簌地落下來。

衛延華怔了怔,沒料到她會哭,一抬手,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擦去了她頰邊滾燙的淚水。

她卻在他的觸碰下,輕輕地搖了搖頭,繼而退了兩步,拉遠了距離,又重重地搖頭。

他不解地看著她:“為何?你曾經不是想要我帶你走麽?”

“回不去了。”雲來終於失聲,抬起袖子拚命地抹著眼淚,“這句話,這份承諾,來的太遲。”

衛延華眸中的火焰漸漸熄滅,幽深一圈圈地擴大,終究,變成了一潭凍結的深水,他收回空空的手,苦笑:“才八個月。”

他以為,八個月,是來得及的,原來,還是晚了麽。

雲來止了眼淚,看著麵前這個自己曾經日思夜想的男人,還是會覺得心痛難忍,遠處忽然響起了腳步聲,她來不及再問些什麽,忙低聲道:“你快走吧,擅闖王府可是大罪。”

燈籠的光映出衛延華深幽寂的眸色,似這沒有絲毫亮光的夜空,他站著不動,隻是無聲地看著雲來。

“明明是在巡夜,怎麽會突然昏睡過去了,大家仔細看看,可有人闖進王府來,你們,去王爺那邊守著。”聽起來像是侍衛統領的聲音。

雲來猜出是衛延華使了什麽手段迷昏了他們,她越發急了,上前一步,推推他,“你快走啊,等下他們來了就麻煩了。”

衛延華卻反手扣住她的雙手,另一手托著她的腰,竟抱著她飛入了夜色中。

“你要幹什麽?”

雲來瞪著眼看他,又怕驚動下麵的侍衛,不敢說的太大聲。

話音才落,兩人已經在一處屋頂上站定,雲來腳下踩著瓦片,身子不敢動,隻得緊緊地攀著衛延華。

“別怕,有我護著你,不會摔的。”衛延華感覺出她的惶恐,在她耳畔輕聲道。

雲來仍是不敢放開他,稍稍睜眼一看,發覺兩人正在王府的一處樓閣上,再往下看去,隔著夜色,幾乎是深不見底,她白著臉,大氣都不敢喘,上一世從高樓上墜下的恐懼又回來了。

“我不要待在這麽高的地方,延華,你……你帶我下去……”她結結巴巴地懇求著。

“你怕高?”衛延華終於發現了她的不對勁之處。

她猛點頭,死死地揪著他胸前的衣服,沒發現衛延華的衣襟衣襟被她揪得一團淩亂了。

他微微地歎了口氣,抱著她再度淩空而起,下一瞬間,兩人飄然落地。

腳踏實地的感覺真好,雲來終於鬆了口氣,察覺到跟衛延華曖昧的姿勢,忙放開他的衣,低著頭退後,幸好這裏是王府最為偏僻的角落,少有人走動。

“我隻是想帶你上去看看,從高處俯視這個世界的感覺是如何的。”衛延華解釋,自嘲地笑了,“從前我總是一個人坐在屋頂上,一個人看著這個世界,我想要有人能陪陪我,卻一直找不到這樣一個人,今夜強行帶了你上去,竟讓你這麽恐懼。”、

他的聲音裏透著無限的落寞,雲來的心驟然一疼,滿是抱歉地道:“是我怕高,延華,我……”

她懊惱地敲敲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講什麽,他一個人坐在屋頂上,一定會寂寞吧?可是無人作陪,佩蘭姐姐定是不可能,而自己,原本是不恐高的,但是今夜驟然飛到那麽高的地方去,竟然害怕成那樣。

“沒事。”衛延華反過來安撫她,看了眼天色,“大概快天亮了,我要走了,至於今夜跟你說的話,你就當做是玩笑而已,九小姐保重。”

玩笑?雲來杏眼圓睜,她好不容易盼到衛延華願意帶自己走,怎麽能當做是玩笑呢?

“延華!”

她喚住他,自己卻愣住,即便不是玩笑,又能怎樣呢?她不是已經拒絕了他嗎?

衛延華回轉身來,望向她的目光裏,有隱隱的期盼。

雲來舔了舔唇,指了指與他相反的方向,“王府的大門在那邊……”

他沉沉地注視著她半晌,眼神再度冷寂下來,搖搖頭,他道:“我不走大門。”

“哦。”她耷拉著腦袋,尷尬地應了聲,他是偷偷進來的,怎麽能大搖大擺地從正門出去呢。

衛延華忽然又走回到雲來的麵前,周身沉肅,語氣很是認真,“九小姐,王爺對你可好?”

雲來抬起頭來,天真地道:“很好。”

他深沉的眼裏浮現出許多不可細辯的東西,頓了頓,有些艱澀地又問:“九小姐可是很愛王爺?”

她看了他一會兒,放棄去研究他眼裏那些莫名的東西,突然笑起來:“我自然是很愛他,他是我的夫君嘛,是要與我一生一世的人。”

衛延華的身子狠狠地一顫,像是極力壓抑著什麽,他深吸了口氣,緩緩勾唇,附和著她的笑容,輕聲道:“那就好,那就好。”

也不知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他知道自己錯過了世上最好的寶貝,眼前這輕靈卓絕的人兒,是他親手把她推給了另一個男人。

聲音還在,人影已遠,雲來惘惘地目送著衛延華,收起笑容,臉色一下子清冷,安靜地佇立在原地半晌,逸出一聲淺淺地歎息。

她說,回不去了,是真的,她的人,她的心,她的一生一世,已經許給了別人,再也,收不回來了。

上一世的癡迷,這一世的執念,兩輩子的愛戀,到頭來,他終於願意回頭來帶她去天涯海角,那份原以為固若金湯的感覺,卻依然悄然地變了質。

終究,還是錯過了。

心不是不痛,揚著臉,她露出一個淺淺地笑容,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延華,希望你能早日尋得你的一生一世一雙人,能有比她顧雲來更好的人,陪你在堂前看雙燕,陪你在屋頂看星光,讓你再也不落寞。

隻是,延華……

雲來在心裏默默地道,始終想問的還是,我跟姐姐,你到底愛誰?或者,你到底愛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