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妃無良

第一百一十八章 除夕之宴

大雪紛紛揚揚地下了好幾天,直至年關這一日,天氣才稍稍轉晴,積雪甚厚,雲來已經許久沒有出府,每日待在府裏翻翻賬本,看看雪景,倒也清閑自在。

雲無極聽了雲來的請托,派人去了蘇州接蘇青寧入京,卻被蘇青寧拒絕了,派去的人回來稟報給雲來聽,雲來心下歎息,但早也料得蘇青寧不會來,隻是打算著過完年回蘇州一趟,畢竟母女倆也許久未見了。

除夕這日晌午,宮裏派了人來請,宮裏年年設了晚宴,所有的皇親國戚一並攜家眷與宴,雲來讓一幹太監在府門口幹候著,自己不緊不慢地梳妝打扮,蓉兒看的心急,火燒火燎的,生怕誤了時辰。

雲來卻意興闌珊,一想起要跟一堆不認識的人坐在一起吃飯,實在提不起興趣來。

“小姐,你早些去吧,王爺已經在皇宮裏了,你別誤了開席的時辰。”蓉兒將一身華美繡花長裙的雲來推出房間,將狐皮裘裹上她的肩頭,笑著道:“小姐越來越美麗了,今兒晚宴定會讓所有人都眼前一亮的。”

雲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隻覺得穿戴太過貴氣,她奇怪地道:“今晚宮裏的女眷定都會好好打扮的,我即便穿的好看,也並不會特別引人注目。”

蓉兒搖頭笑道:“小姐自己沒發覺嗎?你的相貌比從前要好看,連行為舉止都別有風韻,嫁人果然有嫁人的好處。”

“貧嘴!你既覺得嫁人好,明兒我便讓殷戒抬了八抬大轎來娶你就是。”雲來笑嗔,抬手在蓉兒額上點了一下,裹緊了衣衫,抬腳踏入了雪地裏。

連日的積雪並未融化多少,雲來走的小心翼翼,經過花園時,忽然見到了一身雪白的玉蝶妝,她的肚子已經凸起,凝玉扶著她在散步。

兩人迎麵相見,雲來也不好避過去,遂先開口道:“玉姑娘好閑情,這麽冷的天還在外麵逛,當心路滑。”

稀鬆平常的一句話,說者無意,聽者卻有心,玉蝶妝勃然大怒,伸手顫抖地指著她做泣淚狀,道:“你是不是恨不得我跌一跤把孩子流掉,你這個蛇蠍女人!無極早晚會把你休掉的。”

雲來瞬間冷汗,暗惱自己方才多嘴了,她低了頭,默不吭聲地與玉蝶妝擦身走過去。

身後,玉蝶妝跟凝玉的對話隱隱傳來。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我就知道她看不慣我跟肚子肚子裏的孩子!”

凝玉細聲安慰著,“王妃她沒別的意思,可能也是要提醒你提防路滑,你不要往心裏去,今天大過年的,咱也回去蝶落軒好好過除夕吧。”

啪!

一個清脆的巴掌聲響起,雲來下意識地回頭一看,玉蝶妝一個耳光扇在凝玉的臉上,怒不可遏地道:“她是王妃,那我是什麽?我對你這麽好,你還幫著外人說話!”

“我……”凝玉捂著臉撲通跪在雪地裏,眼淚撲簌簌地滾落。

冰冷的雪地,膝蓋跪在地上怎麽受得了?

雲來歎了口氣,幾欲轉身過去拉起凝玉,又掙紮著收回腳步離開了。

若是真的為凝玉好,還是不要去插手,隻是,雲來心裏奇怪的是,凝玉方才說話的口吻,分明是站在了自己的立場,難怪玉蝶妝發火。

除夕晚宴設在宮殿裏,雲來入殿的時候,席上少有空坐了,宮人引著她在雲無極身旁坐下,他側眸笑望著她:“怎來的這麽晚?”

雲來兩手一攤,把身上紛繁複雜的衣衫給他看,隱隱感覺到四周窺視過來的目光,臉頰有些燒燙:“光是穿這衣服,就費了一個時辰,蓉兒也真是,不知從哪找了套這樣麻煩的衣服來。”

雲無極眯眼打量了一瞬,眼裏有流光,“衣服是我讓人給你縫製的,倒是很襯你。”

“你?”雲來狐疑地看她:“你怎麽知道我穿衣的尺寸?”

這衣服像是給她量身定做般地合適,她還以為是蓉兒親手做的。

他的手探向她的腰間,表情狡黠,“抱了你這麽多次,怎還會不知道你的尺寸。”

她羞惱地拿開他的手,明眸半眯,眼角風情隱現,正在再說話,眼見雲懷天攜著顧佩蘭入殿,於是隨著眾人起身行禮。

再度落座時,眸光劃過席上的賓客,觸及到某一點,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秦逸舟?

他怎麽會在這裏?

再看他身邊,是坐著顧碧桑,雲無極靠近她,低聲道:“等下皇兄有好消息要宣布。”

雲來心裏正猜著是不是顧碧桑已經向皇上請旨賜婚了,脫口而出道:“皇上要把秦公子招為碧桑的駙馬嗎?”

雲無極一愣,隨著她的視線,目光落在正在笑談的顧碧桑和秦逸舟身上,忽然微微笑了,“先不告訴你,等下你就知道了。”

“太後娘娘駕到!”

隨著太監尖細的通報聲,素色衣裳的太後娘娘緩步走入,容顏未見多大改變,也並無纏綿病態,依然如當初般雍容高貴。

雲來看見太後,第一反應是在人群中搜尋雲思思,果真見到坐在她斜對麵的雲思思麵色蒼白如紙。

多日不見,她消瘦不少,下巴尖細的厲害。

雲來的心抽痛了一下,斂下眸光,隨著眾人再度起身行禮。

太後在主座上坐下來,聲音透著些許的笑意,“今日是除夕佳節,大家不必拘禮,都是一家人,盡興就是。”

雲來見太後麵色和緩,言語欣悅,心裏想著這又是唱的哪出戲,太後稱病閉宮數月,今兒好不容易露麵,倒是容光煥發的模樣。

卻是雲思思因為流產而病態優柔。

“母後病體初愈,朕甚感欣慰,今天這除夕之宴算是合家齊了。”雲懷天朗聲道,跟顧佩蘭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有笑意。

太後端著茶盞,淺淺地飲了一口,方微笑道:“哀家有許久未見雲來了,這丫頭倒是越發地輕靈娟秀起來了。”

雲來笑言:“謝母後誇獎。”

雲無極在一旁剝著小金橘,僅僅是揚了揚眉頭。

太後淡淡一笑,目光一一拂過眾人,笑意恍如雪地上的日光,微微透著寒氣,“哀家育有兩子,並無女兒,你既是哀家的媳婦,也是哀家的半個女兒,哀家是怎麽看你怎麽歡喜。”

雲來心裏一驚,餘光下意識地掃向對麵的雲思思,但見她麵色煞白,嘴唇隱隱蠕動著,雙拳握住,似在極力隱忍著什麽,她身邊坐著的上官謙,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頭,目光溫和示意她不要衝動。

在這當口,竟無人敢對太後娘娘提及雲家金枝玉葉的公主雲思思。

雲懷天打破這片安靜,“母後這樣偏愛端王妃,靜妃等其他嬪妃可要心裏委屈了。”

顧佩蘭笑意吟吟,“母後喜歡臣妾的妹妹,臣妾也是與有榮焉,高興還來不及,怎會心裏委屈。”

太後慈祥地道:“靜妃就是懂事,說起來,後位空懸已久,皇上若是覺得合適,就立靜妃為後吧。”

“這……”雲懷天一愣,大笑道:“朕還在想怎麽跟母後提這件事,既然母後發話了,朕照辦就是。”

顧佩蘭麵色一喜,旋即掩飾過去,垂首道:“蒙太後垂愛,隻是宮中姐妹眾多,臣妾並非上上之選,還請太後三思。”

太後蹙眉:“哀家跟皇上都覺得你合適,你就合適,何必顧慮其他人,再說了,皇上的那些嬪妃,哀家也是知根知底,論才能,不及你,論品性,也遜於你,頂多是比你多了個皇兒罷了,你還年輕,努努力,將來也能母憑子貴。”

太後此話中牽涉甚廣,在坐的嬪妃頓覺麵上無光,但她們近年都以為太後纏綿病榻,時日無多,並無過多親近,此刻也無話可說。

其他人卻是聽出了太後隱含的意思,這靜妃娘娘做了皇後,將來再添個龍子,以後她的皇兒篤定就是太子了。

殿中眾人起身,齊齊跪下道:“參見皇後娘娘。”

雲來已是福身行禮。

見此情景,顧佩蘭定了心神,也不再推辭,雙手微微抬起,凝聲道:“平身。”

縱然不過是太後皇上口頭兩句話,倒也算是落實了,就差皇上宣旨昭告天下了。

人群裏的淩丞相雙目俱寒,炯炯地盯著顧佩蘭和太後娘娘,老態龍鍾的神情裏,是陰毒的恨意。

“今夜是除夕佳節,是為一喜,母後方才提到子嗣一事,朕也有好消息要宣布,前幾日太醫已經診斷出,靜妃娘娘有喜了。”雲懷天看上去格外歡喜,望向顧佩蘭的目光柔情似水。

眾人又是起身行禮祝賀。

太後含了一絲欣慰的笑,話題又兜回到雲來身上,“雲來也該是時候給無極添個孩子了吧?”

雲來赧然,倒是雲無極接了話,聲音清冷地道:“母後放心,兒子會努力的。”

太後應了一聲,望向雲無極的目光似悲似喜。

雲無極道:“皇兄方才說了兩件喜事,臣弟也有一事相求,隻要皇兄允了,就是三喜臨門了。”

“你說便是。”

“臣弟見碧桑公主跟江南富商秦公子兩情相悅,請皇兄下旨賜婚。”

雲懷天詫*望向顧碧桑,看見她身邊坐著的白衣公子,翩然超群的相貌,氣質不凡,摸了摸下巴,道:“倒是個不錯的青年,碧桑,你怎麽說?”

顧碧桑未料雲無極會代她跟皇上請旨,那日見著雲來跟秦逸舟在廳中曖昧,還有秦逸舟的那番話,她心痛如絞,一麵是自己的姐姐,一麵是自己深愛的男人,想要吃醋都覺得自己小心眼,於是避開了秦逸舟幾日,今天的晚宴還是突然發現秦逸舟被邀來參加的。

她望了一眼秦逸舟,小心翼翼地道:“皇兄,我……”

話音才落,秦逸舟站起身來,不卑不亢地朝雲懷天行了禮,溫聲道:“王爺說的沒錯,草民跟玉珊公主情投意合,已經互定了終身,請皇上原諒草民情難自禁,將公主許配給草民。”

情投意合?互定終身?情難自禁?

這是什麽玩意兒?

顧碧桑瞪大眼睛,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太後疑惑:“玉珊公主?”

顧佩蘭淺笑著解釋:“稟母後,玉珊公主是皇上認的義妹,也是臣妾跟端王妃的親妹妹。”

太後仔細一瞧顧碧桑精靈古怪的模樣,輕笑一聲:“既是如此,皇上就成全了他們吧,就如無極說的,三喜臨門,三喜臨門!”

雲懷天笑應:“既然母後都這麽說了,朕給他們賜婚便是,前一月嫁了漪雲公主,馬上就又要辦玉珊公主的喜事了。”

太後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至始至終不發一言的雲思思,眼底有冷淡的笑意,“既是皇上認的妹妹,也是顧翰林的千金,玉珊公主的婚事,就由皇後和端王妃好好操辦吧。”

“謝太後娘娘,謝皇上!”秦逸舟跪身行禮。

顧碧桑絞著手指,麵頰通紅,心裏是歡喜的,卻又覺得有些不妥,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雲來蹙緊的眉頭,望了一眼雲無極,想說什麽,抿了抿唇,還是把話咽了下去。

縱然雲無極此舉過於強勢,把秦逸舟跟顧碧桑強行推塞到一起,但畢竟也是符合自己心意的,顧碧桑心心念念要嫁給她的秦大哥,而秦逸舟對自己的心意,雲來也是明了,就是知道不可能,便希望秦逸舟能有自己的幸福。

也罷,祝福他們吧。

執事太監領著宮女奉了美味佳肴上來,殿中的氣氛瞬間活躍起來。

雲來吃到半撐,左右覺得不對勁,從前來宮中與宴,總有個淩惜之跳出來攪合,現在安安寧寧地吃飯,居然會覺得少了點什麽。

暗暗唾棄了自己半晌,忽而聽到太後問起趙懷安,她心裏咯噔一響,今日的確是未見到趙懷安,不過,她暗暗冷笑一聲,趙懷安最好是還有臉出現在雲思思麵前。

宴席散後,顧佩蘭送太後娘娘回宮,雲來見雲無極正跟皇上談及政事,便跟著顧佩蘭一起去了。

宮燈明亮,太後跟顧佩蘭、雲來三人坐在步輦之內,外麵是斑駁的雪景,宮中的道路被打掃得幹淨,一路上很是平穩。

送太後回了寢宮,顧佩蘭和雲來兩人對太後說了一些吉利話,太後聽了很是高興,連聲道,沒有白疼她們一場。

捧著太後的賞賜出來,雲來嘿嘿地幹笑,她主動來送太後,目的就是在這份賞禮上,她忽然笑咪咪地望著顧佩蘭,“姐姐,妹妹給你拜年,祝你青春常駐,跟皇上一輩子恩恩愛愛!”

她想了想,俯下身對著顧佩蘭的肚子道:“我還忘了姐姐的肚子裏有了寶寶,寶寶將來長大了,就是皇帝,那我就是皇帝的姨母了!”

顧佩蘭忙捂住她的嘴,往四周看了一下,低聲道:“這話可說不得,宮裏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盯著我的孩子呢。”

雲來吐了吐舌頭,“我錯了。”

顧佩蘭笑著刮了她的鼻子一下,“休要在我這裏討好,我今兒出來,手頭可是什麽都沒帶。”

雲來悻悻地道:“姐姐小氣。”

是撒嬌的口氣。

顧佩蘭憐愛地道:“你啊,還跟小孩子似的,得了,方才太後賞的東西,都給你了。”

看著雲來毫不客氣地接過去,她又問道:“對了,我上次給你的東西,你用了嗎?”

雲來一愣,用是用了,不過不是用在玉蝶妝身上,是被雲思思陰差陽錯給用了。

顧佩蘭聽後,麵色一變,驚道:“王爺沒說什麽吧?”

雲來搖頭,雲思思是自己服藥的,再者,這藥是從雲來手中來,跟顧佩蘭幹係不大。

顧佩蘭鬆了口氣,猜著雲無極並沒有對皇上提及此事,若是讓雲懷天知道顧佩蘭手中有這樣的藥,隻怕要大發脾氣。

“你行事小心點,這藥豈是能亂落下的,一不小心牽扯下去,可是好幾條人命。”

太醫院配藥的太醫,宮裏其他得到過這些藥的嬪妃,畢竟事關皇上子嗣的問題,若是皇上下令徹查,隻怕整個後宮都要震蕩。

“我……”雲來不便多說,隻好默默地聽訓。

“既然王爺已經知道了,我也不便再插手了,玉蝶妝那事,你好好想想辦法,即便王爺如今疼愛你,但是玉蝶妝有了孩子,那就不能同日而語了,到時有你後悔的。”顧佩蘭語重心長,恨不得把妹妹的榆木疙瘩腦袋給敲通透。

雲來悶悶地垂頭,玉蝶妝也是她心頭的一根刺,她懷著來曆不明的孩子在王府裏麵作威作福,雲無極態度不明,她也不好多幹涉什麽。

“天氣寒冷,姐姐身子不便,我們早些回去大殿吧。”雲來試圖轉移話題。

顧佩蘭歎了口氣,道:“我方才出來時已經跟皇上稟明了,送了太後便直接回寢宮歇息,那裏麵太吵,我就不去了,我說的話,你自己好好想想。”

雲來自然是連連應聲,目送著顧佩蘭的轎輦遠去,自己折身讓宮女引路回去先前的大殿,身後忽然有什麽聲音在響,她頓住腳步,凝神細聽,忽然驚訝地回過了頭。

“雲來……”

聲若蚊蠅,卻是她頗為熟悉的聲線,是雲思思。

掛滿白雪的樹下,正是站著清減許多的雲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