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妃無良

一見誤終身之衛延華

希望你能早日尋得你的一生一世一雙人,能有比她顧雲來更好的人,陪你在堂前看雙眼,陪你在屋頂看星光,讓你永不孤單永不落寞。

這是她對他的祝福,這一世,但凡她活著一日,便想要他幸福一如,縱然愛已走遠,仍將長存於時光。

——顧雲來

遇上一個令自己魂牽夢縈的人,是畢生的安慰,然而,得不到她,卻是畢生的遺憾,除卻巫山不是雲,沒有人比她更好,可是,她卻永遠不能屬於自己,那唯有擁著他的記憶過一生了。

他是顧家的小家丁,愛慕著風華絕代的佩蘭小姐,他的生活局限於顧府的院牆之內,甚少踏出府去,以為這樣,便可以逃避自己所背負的責任。

然而,他卻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與佩蘭小姐之間,是雲泥之別。

佩蘭小姐待她極好,打他一入顧府開始,顧家的夫人小姐們中,唯有佩蘭小姐真心待人,善良寬厚。

年少如他,會漸漸入了心,也是情理之中。

他記憶最深的是那一年的寒冬,他十三歲,那是他獨自一人在顧府待的第一年,顧家老爺受人之托,將他收留在府中,給了他棲身之處,並未盤問他的身世,隻當他與其他下人無異。

他曾經是衛氏高高在上的大皇子,也曾錦衣玉食,父皇甚至已經為他定好了一門親事,可惜瞬間風雲變色,父皇母後死了,弟弟妹妹流離失所,他藏身顧府,心裏滿是苦澀。

深夜裏,他去佩蘭小姐房裏送香爐,皚皚大雪中,深一腳,淺一腳,行之門口,已經被凍得渾身發抖。

當他伸出通紅的雙手將香爐呈上,正欲退下,佩蘭小姐卻微蹙著眉頭喚住他,吩咐丫鬟將薄衾贈予他,甚至還強行命令他在房中烤火,待雪停了才走。

他知道,在佩蘭小姐的眼中,他不過是一個瘦骨嶙峋的下人,善良如她,不過是施舍善意,而於他,卻是刻骨銘心的感恩。

隆冬寒意更甚,顧佩蘭讓丫鬟給府中下人都發了厚衣裳,他主動幫忙分發,但凡與有顧佩蘭有關的事情,他都格外勤快地去幫忙。

他長相好看,行事又機靈,顧佩蘭很難不注意到他,長久下來,也明白他的心意,卻不能給予回應。

秀女大選時,顧佩蘭奉詔入宮三年,再出宮時,已是皇恩在身,擇日入宮為妃。

他親眼看著她滿心歡喜地打理瑣事,沉默地幫她應對,皇後暗中派人刁難,他也幫她一一化解。

是在這時,他見到了她。

那個讓他餘生思念朝朝暮暮的人。

十三歲的雲來,真的是生的醜,那時的他心中隻有佩蘭小姐,對這位長居蘇州的九小姐並未在意,順著主仆的身份,尊她一聲小姐,謙遜應對。

雲來卻在初見他的時候,失聲叫出一個奇怪的名字。

真是一個古裏古怪的小姑娘,他淡然轉身離去,也沒有錯過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黯然之色。

那是他和她的初見,於她是百感交集,於他卻不過是陌路平生。

端王爺來顧府做客那一夜,他奉了老爺的命令去尋她,一片漆黑裏,她一個人站在那裏,麵色愁苦,似迷了路,看見他來,她的眼睛瞬間亮了,那樣璀璨的光芒倒是讓他愣住了,這樣被需要被依賴的感覺,陌生到洶湧,幾乎讓他徹夜難眠。

顧家的小姐個個嬌慣刁蠻,他想除了佩蘭小姐,其他的人大概也不外如是,但是佩蘭小姐待雲來極為親近,兩人感情很好,佩蘭小姐甚至央求九小姐幫忙去取嫁衣。

待雲來抱著嫁衣回來,他卻啞然失笑,明明是好端端出去的,回來的時候,頭發卻少了半截,不過看她咬牙切齒滿臉憤恨的模樣,倒是生動的很。

連顧家夫人小姐們的刻意羞辱和刁難都不曾讓她有絲毫的變色,誰有這麽大的本事能將她氣成那個樣子。

終究是個小姑娘而已,他在心裏失笑。

然而讓他錯愕的是,他以為將自己對佩蘭小姐的心思藏得足夠好,在顧家這麽多年,除了佩蘭小姐,誰也不知他對佩蘭小姐的心思,卻不料九小姐一眼洞穿。

顧佩蘭入宮那一日,他站在長階之下,目送自己生活唯一的溫情漸漸遠離。

是她突然問他:“延華,你是不是很喜歡佩蘭姐姐?”

他眼神飄忽,急欲否認,私以為,像佩蘭小姐那樣天仙一般的美人,即便是在心裏仰慕著,也不啻為一種褻瀆。

延華,隻要你想,是沒有什麽事情不可以的,自己的人生是掌握在自己手裏的,隻有努力去爭取了,才不枉這人世間走一遭。

這是她當時留給他的話。

他緊握成拳的手垂在腰側,他抬起頭來,望著晨曦中的少女,方才心中的積鬱仿佛被她璀璨的眸子給拂掃走了。

十三歲的少女忽然像想起什麽事情來似的,唇角微微彎起,眉眼也舒緩下來,她沉在往事裏,自言自語地道:“我曾經也是一無所有,舉目無親地活在這個世界上,若不是憋著一口氣,不想要被人看扁,又怎能在日後過上自己想過的生活。”

他被她話語中的感傷所震動,再抬起頭來時,她已翩然走遠。

自那之後他想了很多,關於現在,關於未來,他所肩負的責任,他不得不承認的命運,在九小姐回了蘇州之後,他也毅然決然地離開了顧府。

他曾想,若不是九小姐對他講的那一席話,終此一生,他不過是顧府的小小家丁,始終無法與她匹配。

他覺得,他是心動了,想去拚一個不一樣的未來,想頂天立地地做回自己。

豈料,在命運麵前,所有的掙紮的都不過是徒勞。

七年前,她是主,他是仆,雲泥之別。

七年後,她即將成為王妃,而他是前朝餘孽的領頭,圖謀造反。

七年,足夠淺淡的回憶釀成芬芳的美酒,足夠她在他的記憶中定格成永不磨滅的風景。

在聖旨到底蘇州的時候,他同時也收到消息,江湖上的朋友,也就是某個土匪幫的幫主,被一個女人蠱惑,要挾持雲來,要她的命,或者是,讓她永遠進不了京城與端王爺成親。

他耳聞此事,主動攬下來,幫主本就也不願意牽連到朝廷中的事情去,不過是拗不過貌美如花的小妾才勉強答應,既然延華主動要求幫忙,幫主自然是忙不迭將此事托付給了他。

他跟她都沒有料到,多年後的重逢,竟會是這樣的場景,他是江湖草莽,她是階下囚。

四目相對間,她忍回的眼淚,她的瞠目結舌,牽扯著他的每一根神經,看著她手上的傷,他竟有種恨不得把那些傷害她的人都千刀萬剮的感覺。

在她因困乏而沉睡過去的時候,他一直站在黑暗中守望著她,看著她的驚喜,她對自己的依賴,她望向自己的眼神,大抵能猜出她對自己的心思。

是喜歡嗎?

愛嗎?

心裏隱隱有歡喜的感覺,他何德何能,能得她的愛慕,隨即又酸楚下來,也許,她對他的愛,不過是源於初見時,從她嘴裏喚出來的那個古怪的名字。

可惜,縱然如此,他亦不能給她想要的任何。

他可以將她留在自己身邊,縱然可以處置那些傷害她的土匪,卻沒辦法給予回報,不僅是他不能確定自己對她的心意,很多個神思飄渺的瞬間,他想起來的,是佩蘭小姐溫婉如水的容顏,他已經是一個沒有未來的人。

這些年天下太平,盛世安好,他帶著自己的手下輾轉流離,有無數次可以下手的機會,他卻躊躇了,若是戰火蔓延,朝廷動蕩,受苦的會是百姓。

曾經因為朝代更迭,自己沒落市井,衛氏族人死傷無數,可是更多的人是無辜的,步步籌謀,到最後,他竟不知道自己要走的到底是一條什麽樣的路。

這樣的他,什麽都不能給她,倒不如親手斬斷所有的牽扯。

他最終下定決心送她回到京城,不顧她哀傷的眼神,背身離去,也是間接親手把她送到了另一個男人的手裏。

此後暗中打探她的消息,知曉她廝混在明月樓,知曉她回了顧家,知曉她成了親,天下皆知,完美的端王爺娶了一個醜妃,他想替她辯駁,其實她一點都不醜,聰慧,靈動,透徹,又有讓人忍俊不禁的迷糊。

也罷,他與她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此後不過是陌路人了。

但願七年前沐浴著一身晨光,宛如謫仙的小人兒,尋得她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再見麵的時候是太後的壽宴,他化成戲子混進宮去探查皇宮的地形,那一片杳杳的人群裏,他卻像著了魔一樣,隻看得見她。

她是也認出他來了吧,那一眼的慌亂無措,落在他的心裏,暈出疼痛來,像是被一柄短劍,猝不及防地刺入心髒處,那種疼痛,酸楚,細碎,不足以斃命,卻綿長到讓他呼吸都破碎。

她已經成了親,應該把他忘記才對,他為她做的如此少,不過是力所能及救了她一命罷了,不值得,不值得她念念不忘。

雲來,雲來,他隻敢在心裏念著她的名字,麵對淩惜之的潑辣,倔強隱忍的她,麵對雲無極的不信任,決絕求去的她。

他在佩蘭小姐的寢宮前與佩蘭小姐相見,心裏卻隻有那個名叫顧雲來的人兒。

一瞬間的醍醐灌頂。

遲了七年的領悟。

原來,她不僅僅隻是他的惦念,不僅僅是那個促使他決意改變現狀的人,而是他早就入了心,生了愛意的女人。

悔之晚矣。

是他親手將她推給了別人,推給了一個她不愛的男人,是他的猶豫不決和自以為是,讓她最終愛上了別人,如他所願,她真的有了他自己的幸福。

此後種種,不過是讓他承受淩遲之苦而已。

他知她過的不好,知端王爺與她生了嫌隙,便決意放下一切要帶她走,在深夜的星空下,他耐心地詢問,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隻要有她有伴,隨意去哪都可以。

出乎他意料,她落了一臉的淚,泣不成聲。

回不去了,她說,這句話,這份承諾,來的太遲。

他眼中的火焰漸漸熄滅,心中的光芒也一並暗下來。

他不過是遲了八個月,卻再也挽不回她了。

在他破釜沉舟背棄一切的時候,他此生最想得到的東西,已經永遠地不再屬於他了。

與她一別之後,他全心投入複國大業,不是求生,而是求死,蓉兒,秦逸舟,衛延華,衛氏僅剩的血脈,他的骨肉至親,他若要保住他們,隻能用自己的生命去換。

他用忙碌來透支神思,讓自己放空,不再去想念她,偶爾還是會關注她的消息,在手下派人去刺殺端王爺的時候,他放下手頭的一切趕去救她。

皇宮一役,是最後的決戰,他本是想這便是自己的死期了,讓他驚詫萬分的是,雲無極象征性地刺了他一劍,一路逼著他到了皇後娘娘的寢宮裏。

而佩蘭小姐,也就是當今的皇後娘娘,急匆匆地將他推入地道。

電光火石間,他明白了他們的計劃,心頭堵了千言萬語,卻不知道該如何說出來。

那個男人,僅僅是揚唇笑笑,淡然道,我不過是替她還你一份恩情,你走吧,從此之後,世界上再也沒有衛延華這個人了。

皇後娘娘亦是挺著肚子凝淚道,以後再也不會有任何事情牽絆你了,此去珍重吧。

那一瞬間的心情無以言表,他鄭重拱手,笑容漸漸荒蕪下來,轉身走入地道,向死而生。

在出了皇宮之後,暗中看見過九小姐急匆匆地往宮中去,他心裏一動,知曉她定是憂心自己的安危,卻想起雲無極的話,衛延華在這世間已死,他掙紮一瞬,與她錯身而過。

既是已死之人,道別與否,也不重要了吧。

江湖落寞,他隻身行走,耳聞江湖上傳言日日湧動,雲無極不知找的誰的屍身懸在城樓,好在蓉兒與秦逸舟並無異動,想來是雲無極告知他們過,那上麵的人並不是他。

如此想來,他對雲無極的心情又複雜了幾分。

隻是在不久之後,聽說了雲無極病重,端王妃日日奔波,尋找一個叫聽雪的姑娘。

他在小酒肆裏又見到她,容顏更勝往昔,眉宇間縱然有憂愁,亦有從容與決然。

他想,她是抱定了與雲無極同生共死的決心吧。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裝作不經意地擦肩而過,告訴她聽雪的下落,沒有錯過她眸中一閃而過的驚喜之色,不管那一抹驚喜是為他,還是為聽雪,他抿唇輕笑,一步步走出了她的生命。

愛如平野風起,不知何處來,不知何所終。而山河高遠,江湖杳渺,從此寂寞輝煌,從此雲淡風清。

至此江湖兩相忘。

(實在是抱歉啊,番外拖到了這個時候才更新,明天貼完官謙的番外,這本書就正式完結了。新書是開的總裁文哦,還蠻虐的,不知道大家會不會喜歡呢,嘿嘿,爭取在九月底把新書搞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