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死亡
第三十七章
是昨天那個來偷糧食種子,叫做仰阿莎的小姑娘。
半人高的姑娘,麵黃肌瘦,頭發像是枯草一樣,麵對阿依靈,沒有半點膽怯。
“對不起。”小姑娘一臉坦然和阿依靈道歉,“我昨天偷了糧食種子,我做錯了事情,你懲罰我吧。”
沒找任何借口,也沒給自己開脫,就這麽坦坦****的和阿依靈主動交代了一切。
仰阿莎的眼睛看著有些發紅,倔強地抿著嘴,忐忑地等著她的審判。
始終是個孩子,她不安地扣著自己的手指,偽裝堅強的神情裏都是她的惶恐。
阿依靈卻輕輕地拉住她的手說:“你媽媽身體怎麽樣了?”
仰阿莎意外的抬頭,眸子的光晃了晃,眼睛氤氳了。
她忍了又忍才沒讓眼淚落下來,“她好像不太好。”
阿依靈說:“走,我和你去看看。”她說完,抬腿就往前走去。
對她偷東西的事情,阿依靈一點都沒覺得意外,是早就知道是她了?
“您是不是昨天就知道我偷東西了。”仰阿莎依舊愣在原地,滿眼錯愕,“您一直救治我阿媽,您是我的恩人,我卻恩將仇報偷您的糧食種子,您為什麽還對我這麽好?”
阿依靈和滄瀾去交代手頭的事,讓他照看著,回頭看著仰阿莎說:“你的事情我們回頭再說。”
仰阿莎的眼淚在眼眶上搖晃著,最終墜落下來,她抽泣了一聲,狠狠地擦了擦眼淚,邁開步子往前走去。
阿依靈對她真的太好了,她今後要怎麽報答?仰阿莎抬頭偷看著阿依靈,不由自主地往阿依靈的身邊靠了靠。
窩棚一般的屋子,阿依靈要彎著腰才能走進去。
仰阿莎的媽媽已經陷入了昏迷中,呼吸微弱,緊緊逼著眼睛,臉色青白,整個人透露出來一種將死之人的腐朽之氣。
在她的頭頂竹凳上放著半碗米粥,已經凝固了。
阿依靈知道眼前的這個人馬上就要不行了,仰阿莎想讓自己的阿媽能在死前吃上一口稻米,吃點平時吃不上的好東西,免得餓著肚子進了黃泉路。
“我阿媽怎麽樣了?”仰阿莎鑽進窩棚,眼神殷切地看著阿依靈。
阿依靈拍拍她的頭,歎息一聲,“你阿媽要解脫了。”
最終她還是從阿依靈口中得到了這個結果,她咬了咬牙,不想哭。
“離開並不代表著終結,而是去了一個沒有痛苦的地方,她會在那裏生活得很好的。”
阿依靈的語氣裏帶著安撫的意味,緩緩地講述著,盡可能地給仰阿莎描述出一種令人向往的世界來。
“在那裏你阿媽能每天吃飽,能上學,能讀書,能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她可以選擇她喜歡的工作,掙錢,買你喜歡的東西,吃的,喝的,玩的。”
仰阿莎抬頭很是好奇地問:“真有這樣的地方麽?”
“在我們這裏,隻有一些人才有權利讀書,也隻不過認幾個漢字而已。”
你的父母是幹什麽,注定了你今後從事什麽工作,然後沒什麽波瀾地過完一生。
阿依靈點頭說:“當然,外麵的世界就是這樣的。”
仰阿莎開始幻想,要是阿媽死後去了外麵的世界也挺好的,阿依靈小姐說存在這種地方,那就真的存在。
仰阿莎的母親在傍晚時分咽氣,仰阿莎已經做好母親會離去的準備,但是依舊哭出了聲。
她再也沒有親人了。
聞訊趕來的族人,感歎著彼此悲慘的命運,開始自發忙著張羅後事。
按照他們苗人的規矩,是一定要請巴代雄(苗族大祭司)來安魂的,他們這裏唯一的巴代雄生活在梵寨裏,他們請不出來。
“不如你來吧。”阿依靈對滄瀾說:“你父親之前是大祭司,給很多逝者做過安魂,你從小耳濡目染,就算沒有成為大祭司,你也比我們這些人懂得多。”
安魂的流程和咒語由大祭司口口相傳給下一任繼任者,滄瀾雖然沒能繼承父親的衣缽,但是那些咒語他早就熟爛於心。
“我真的可以麽?”滄瀾似乎還有疑慮。
阿依靈看著忙前忙後的這幫人道:“其實,大家隻不過要個心裏安慰。”
“安慰死去的人,也安慰逝去的靈魂,你可以的。”
這份工作雖然帶著些宗教和玄幻色彩,可是從另外一個角度講,也是在給活著的人做心理安慰。
告訴那些失去親人的人,亡靈受到安慰,沒了痛苦,好讓他們放心。
滄瀾點頭,眼底有了一些自信,他第一次這麽認真的對著阿依靈說:“謝謝你給了我信心。”
正式又真誠的樣子讓阿依靈都不自在了。
他說完就很別扭地轉過了頭去,耳朵紅著。
大男人居然這麽容易害羞,阿依靈輕聲笑了笑。
滄瀾充當大祭司的角色給仰阿莎的媽媽做安魂儀式,任何人都沒有質疑。
在幾個阿婆的幫助下,仰阿莎幫著阿媽擦洗了身體。
男人們砍了樹,做了棺材,大家從家裏拿出果腹的食物來,讓葬禮的宴席盡可能地顯得體麵一些。
沒有人帶頭,大家都是想到什麽就主動幹些什麽,能幹什麽就幹什麽。
有人甚至把仰阿莎和母親的窩棚打掃了一遍,想把裏麵的死氣也一同打掃幹淨。
這種互幫互助的感覺,阿依靈好久都沒感覺到了。
她生活在鋼筋水泥裏,樓上樓下住的是誰都不知道,親戚都是誰好都不如自己好的吹牛逼爹味男,和口口聲聲就是我老公我兒子我閨女如何如何的,生活在朋友圈的幸福一家。
阿依靈在這裏第一次感受到了人情味。
晚上,一些人輪流陪著仰阿莎守靈,第二天儀式結束,按照這裏的殯葬習慣,男人們抬著棺材,找了個洞穴放了進去。
葬禮就算結束了。
等眾人散去,仰阿莎看著空空****的窩棚,以及外麵黑漆漆的一片,緊緊地抱住自己。
今後就隻剩她一個人了。
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瞬間,各種可怕的猜想闖進仰阿莎的腦海裏,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壯著膽子大喊一聲:“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