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無用的知識
在這個與她之前完全不同的時空,林楠可稱孤陋寡聞,所以聽到“汪豐源”這個名字,完全一頭霧水。
“我們初中課本裏就有他的作品。汪豐源是著名散文作家兼文藝理論家。對了,他那回在《江陵晚報》上發表散文,專門提到了安平縣和朱師傅。”
牛春激動到小臉都紅了,“我還會背他那篇《阿娘的陽春麵》。”
林楠手不由一頓,“什麽麵?”
牛春眨了眨眼,語速極快,沒一點感情地背起了書,“阿娘是鄉下婦人,見識不多,一生圍著鍋灶打轉,日升月落,皆是如此。她從外鄉嫁來,口音極重,所以不愛說話,隻怕惹了人笑。甚至我長大後,也沒與她有過多少交談。如今回想,唯一記得她說過的話是——娃餓了,阿娘給你做一碗陽春麵……”
林楠似乎想到了什麽,“汪豐源的出生地在哪兒?”
“啊?”
牛春被問住了,擰起眉頭想半天,“我記得老師說過的,好像是……江浙那一帶吧?”
“具體哪裏?”
牛春一副絞盡腦汁的模樣,幹脆又站到後廚傳菜口,往外頭看著, “汪豐源出生在一個風景秀美的魚米之鄉,民風淳樸,有什麽湖,有悠久的曆史,對了,還出產什麽蛋……”
“那我就知道了。”
半個多小時後, 林楠將第一道菜,放到了汪豐源的麵前。
汪豐源微微頷首,“這確實是‘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小姑娘你冰雪聰明’!”
人家說得風雅,其實這就是一道涼拌三絲,做法也簡單,將海帶絲、蘿卜絲再加上粉絲拌在一塊兒,撒上蒜末和薑末,淋了醬油醋,再點幾滴麻油,口味清淡,是最適合夏令時節的一道菜。
“你也喜歡唐詩宋詞?”
林楠哪有功夫喜歡詩詞,前世她爺爺開飯店,也算來去有鴻儒。沒事人家喜歡玩一些雅興。她在邊上耳濡目染,無用的知識就這麽慢慢積累下來,並且在今天用上了。
又過了十分鍾,一道清蒸鱸魚被閆秋姑端了出去。
牛春在傳菜口瞧著,得意地道:“江上往來人,但愛鱸魚美。君看一葉舟,出沒風波裏。這是蘇東坡《赤壁賦》裏的。我剛才一聽,就知道說的是鱸魚。”
“關鍵時候,還得靠我弟弟。”
林楠走到門後,隨口鼓勵了一句。
王豐源拿起了林楠特意為他準備的刀叉,在魚背上劃了一刀,隨後一塊一塊地掀開魚肉,直到一副完整的魚骨顯現出來。
“火候極好,鮮嫩爽滑,細膩入味。”
王豐源嚐過之後,又是不住地點頭。
女兒得到誇獎,閆秋姑簡直喜上眉梢。
倒是牛春問了句,“姐,最後那道不會錯吧?我怎麽覺得不像呢?”
“放心吧!這回你去上菜。”
沒一會,牛春端了一盤番茄炒蛋出來。
汪豐源盯了那道菜半天,卻沒有吱聲。
“汪……老師。”
牛春開始緊張了,“我姐說,這道菜就是‘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
“不錯。番茄炒蛋,以扁尖筍托底,恰符合‘陰陰夏木囀黃鸝’的意境,茂密樹叢之中,黃鸝的啼聲此起彼伏,透著獨屬於夏天的勃勃生機。”
汪豐源解釋到這兒,忽地反應過來,“你怎麽知道我姓汪?”
牛春頓生羞澀,“我讀過您的書,還背過不少。老師教過我們,汪豐源同誌是我國文壇上舉足輕重的大家。”
“哪有這個說法,我就平時喜歡寫幾個字。”
一直在陪客的朱偉冷不丁“哎喲”了一聲,“我老婆床頭就放了一本《汪豐源散文集》,原來是您老寫的!是我眼神不好。我爸怎麽不跟我說,還認識您這樣一位大人物。”
汪豐源微微一笑,“本來我以為白跑一趟,卻沒想到不虛此行。你們這些年輕人不僅聰明,更富有朝氣,咱們也算一見如故吧!”
朱偉不自覺地直搓手,“老人家,難得您大駕光臨,咱們小店蓬蓽生輝,要不我拿個相機過來,咱們拍幾張照片?”
“行,不過趕緊上飯,我現在胃口大開!”
“汪老先生,我正好做了一碗麵,要不您嚐嚐,合不合胃口?”
林楠的聲音,此刻從後廚傳了出來。
朱偉跑出去借相機,再回來時,發現店裏氣氛不對。
汪豐源坐在桌子邊,雙手捂著臉。
“這是咋的了?”
朱偉一頭霧水,問站在汪豐源身後的林楠。
林楠沒有說話,隻衝他遞了個眼色。
牛春從後廚出來,手裏拿了一塊還冒著熱氣的毛巾,“汪老師,給您!”
汪豐源放下手,朱偉才注意到,老爺子是在......哭。
“誰剛才給汪老氣受了?這還得了!”
朱偉用眼神詢問林楠。
“讓你們見笑了。”
汪豐源接過毛巾,用力擦了一把,“小林,下回我過來,不用麻煩你師傅,你再給我做一碗麵!”
“我們隨時等著您。”
林楠答得幹脆。
汪豐源這一趟是出差,為了見朱炳良,特意中途下車。
等到吃完飯,他便急著去趕火車。
朱偉堅持要盡地主之誼,找了輛三輪車,親自送汪豐源去了縣火車站。
老板出去了,店裏也找不著服務員,林楠她們便待在店裏守著。
閆秋姑閑不住,讓兒女們歇著,自己進後廚打掃衛生。
牛春趴在桌上,歪著腦袋看向林楠。
“瞧我幹什麽?”
林楠指了指擱在他手邊的書,“這可是汪豐源的簽名書,回去好好收藏。說不定以後就是傳家寶。”
這本書是汪豐源從自己旅行袋裏拿出來,親自簽名送給小粉絲的。
“姐,汪老師為什麽要哭?”
牛春實在想不明白,好好吃著麵,汪豐源突然就不對勁了。
那麽德高望重的大作家,竟哭得像個孩子。
“陽春麵是江浙地方的特色美食,你說的那什麽蛋,很可能是高郵鹹鴨蛋。所以,我就按照高郵當地人做陽春麵的手法,照葫蘆畫了個瓢,沒想到那麽上頭,勾起了人家對母親的思念。”
牛春一下子蹦了起來,“對啊,是《阿娘的陽春麵》。”
林楠點了點頭,誰會大老遠為一碗麵,跑到一個小縣城,無非是這麵裏寄托了一些對他很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