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停工？去三個地方
那婦女尖利的聲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紮進工地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立即停工！聽候處理！
剛剛還因臘肉和賭約而衝上雲霄的熱情，瞬間被這八個字砸得粉碎，摔在泥裏。
空氣凝固了。
扒飯的動作停了，咀嚼的聲音沒了，連海風似乎都識趣地收斂了聲息。幾百號人，就那麽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還未散去，眼中卻已是一片死灰。
趙德發手裏的搪瓷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燙的肉湯灑了一褲腿，他卻渾然不覺。康鴻光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瞬間沒了血色，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完了。
這兩個字，像瘟疫一樣在人群的心裏蔓延。
土地管理所，那是管著全縣土地爺的衙門！他們說不讓幹，誰敢再動一下土？
“這……這可咋整啊……”
“剛看到點盼頭，怎麽就……”
“肯定是趙天宇那個王八蛋！一定是他去告的狀！”
壓抑的哭聲和憤怒的咒罵聲開始響起，剛剛凝聚起來的人心，眼看就要散了。
林曉月的臉色也白了。她雖然不懂農村這些道道，但她知道，任何項目，隻要跟“土地”扯上關係，被管理部門叫停，那就是天大的麻煩。她下意識地看向王博，卻發現，這個處於風暴中心的少年，依然麵不改色。
王博不緊不慢地，將碗裏最後一塊臘肉塞進嘴裏，細細嚼了，咽下。然後，他才拿起旁邊的水壺，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口。
整個過程，從容得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他這副模樣，讓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匯聚到了他身上。
“慌什麽？”王博把搪瓷碗往旁邊一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天，還沒塌下來。”
他環視一圈，看著那些絕望和驚慌的臉，緩緩開口。
“信，寫得很明白，是說咱們‘未經審批，擅自作業’，所以才叫停。”
“那不就是不讓咱們幹了嗎？”一個村民帶著哭腔喊道。
“蠢！”王博毫不客氣地罵了一句，“未經審批，意思就是手續不全！那咱們把手續補上，不就行了？”
補手續？
趙德發和康鴻光對視一眼，滿臉苦澀。話說得輕巧，這手續是那麽好補的？土地管理所那種地方，門朝哪開他們都不知道，進去不得被那些幹部給生吞活剝了？
“王博，這事……怕是沒那麽簡單。”康鴻光沙啞著嗓子開口，“這明擺著是有人在背後捅刀子，咱們現在去補手續，不是自投羅網嗎？”
“康爺爺，您說對了。”王博點點頭，臉上露出一抹冷笑，“就是有人在背後捅刀子。所以，咱們不能就這麽傻乎乎地去‘補手續’。”
他走到趙德發和康鴻光麵前，壓低了聲音。
“趙村長，康爺爺，明天一早，你們二位，得去一趟縣裏。”
“去……去土地管理所？”趙德發腿肚子有點發軟。
“不。”王博搖頭，“去那幹嘛？找罵嗎？”
他伸出三根手指。
“你們要去三個地方。”
“第一，去供銷社，找林主任。”
“第二，去縣革委會，找分管農業的領導。”
“第三，再去土地管理所。”
這個順序，讓趙德發和康鴻光都愣住了。
王博看著他們，開始一句一句地教。
“到了供銷社，你們什麽都不用說，就把這份停工函往林主任桌上一放。然後就問他一句話：‘林主任，我們跟您的賭約，還算不算數？’”
“他要是說算數，你們就接著問：‘那這停工的事，您看，我們是停，還是不停？’”
“記住，你們是去問計的，不是去告狀的。態度要謙卑，姿態要做足。讓他自己看著辦。”
趙德發和康鴻光聽得眼睛都直了。高！實在是高！這是把皮球直接踢給了林主任！你林大中不是牛嗎？不是跟我這小小的養殖場立了對賭協議嗎？現在人家土地管理所不讓幹了，你是看著這事黃了，還是出手保下來？
“然後呢？”康鴻光追問，聲音裏已經帶上了一絲興奮。
“然後去縣革委會。”王博繼續道，“找到管咱們這攤子事的領導，同樣是把停工函遞上去。話術也差不多：‘領導，我們光明港響應您的號召，搞養殖試點，全村人熱情高漲。可土地管理所的同誌說我們手續不全，我們文化低，不懂政策，想請領導給我們指條明路，這手續，到底該怎麽走？這養殖場，我們是繼續幹，還是就地解散？’”
“這一招，叫請示工作。把難題交給領導，讓領導去頭疼。土地管理所是衙門，縣革委會就不是了？他土地管理所敢不給縣革委會的麵子？”
趙德發已經激動得開始搓手了。
“最後，再去土地管理所。”王博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到了那，你們腰杆要挺直了！別一副孫子樣！”
“你們進去，不是去求情的，是去‘傳達上級精神’的！”
“你們就說：‘同誌，我們是光明港的。關於停工函的事，我們已經向縣革委會的領導和供銷社的林主任匯報過了。領導們指示，我們這個項目，是縣裏重點扶持的試點項目，手續問題，他們會協調處理。讓我們先幹著，不能耽誤了生產進度，影響了跟供銷社的供貨協議！’”
“說完，你們就走。一個字都別多說。”
王博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趙德發和康鴻光已經徹底聽傻了。
這哪裏是去解決問題？這分明是拿著雞毛當令箭，拉著虎皮做大旗，空手套白狼啊！
他這是讓兩個衙門自己跟自己打架！
“可是……萬一林主任和縣革委會的領導，不管呢？”趙德發還是有些不放心。
“他們不敢不管。”王博篤定地說道。
他轉過身，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語，臉色變幻不定的林曉月。
“因為，明天陪你們一起去的，還有一個人。”
林曉月心裏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