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瘋”姑娘與“神”棍
整個光明港都瘋了。
“水車攻堅隊”的成立,像一針強心劑,打進了每個村民的血管裏。恐慌?絕望?不存在的。現在所有人腦子裏就一件事——造水車!
後山,張大壯帶著人,斧頭砍刀齊上陣,叮叮當當的聲音響徹山林。他們挑的都是最硬、最直的鬆木,砍倒了就地剝皮,幾十個人喊著號子,硬生生把幾千斤重的原木從山上抬了下來。
灘塗上,村裏的木匠王大錘,徹底成了全村的焦點。他拿著林曉月連夜畫出來的、更精細的圖紙,唾沫橫飛地指揮著幾個徒弟。
“這!這根主軸!得用整根的!中間不能有疤!不然轉起來一使勁就得斷!”
“還有這葉片!角度!角度是關鍵!林技術員說了,這叫什麽……什麽流體力學!角度不對,打不起水花,白費力氣!”
村裏的女人們也沒閑著,搓麻繩的搓麻繩,打磨木片的打磨木片。就連幾歲的半大孩子,都跟在大人屁股後麵,幫忙撿木屑。
林曉月,這位縣裏來的高材生,徹底顛覆了村民對她的印象。她不再是那個抱著本子,說些誰也聽不懂的話的“嬌小姐”。她穿著滿是泥點的水鞋,整天泡在工地裏,頭發被海風吹得亂糟糟的,臉上也曬出了幾顆小雀斑。
她一會兒跟王大錘比劃著齒輪咬合的角度,一會兒又拿著自己做的簡易量角器,去檢查每一塊葉片的弧度。她說話又快又急,誰要是幹得不合圖紙,她就杏眼一瞪,比康鴻光還凶。
村民們背地裏都偷偷叫她“瘋”姑娘。
當然,是帶著敬佩和善意的那種。
而王博,這個名義上的副場長,這兩天卻清閑了下來。他不再事事親力親為,隻是每天背著手,在工地上溜達一圈,看看進度,然後就搬個小馬紮,坐在塘邊,看著那兩池“生了病”的蝦。
他這副悠閑的樣子,讓一些村民心裏犯起了嘀咕。
“副場長咋不吭聲了?這水車到底行不行啊?”
“是啊,全村人都指著他呢,他倒好,天天擱那兒曬太陽。”
李二牛聽見這話,當場就急了,把手裏的木頭往地上一扔,瞪著眼就要罵人。
王博卻衝李二牛擺了擺手,示意他別出聲。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信任,不是靠說出來的,是靠做出來的。現在,他需要做的,就是把舞台交給林曉月。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科學”的力量。
傍晚,王博正看著塘裏發呆,林曉月拿著個水壺走了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給。”她把水壺遞過去。
王博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是加了鹽的溫水。
“圖紙都弄好了?”
“嗯。”林曉月看著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臉上有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王大錘他們手藝真好,比我想象的還要快。明天,主輪轂就能合攏了。”
“辛苦了。”王博看著她被曬得有些脫皮的鼻尖,輕聲說。
林曉月臉頰一熱,別扭地轉過頭,不去看他。“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王副場長,”林曉月還是沒忍住,“你……你就不擔心嗎?萬一……萬一水車沒用,那咱們這段時間的心血……”
“擔心什麽?”王博反問。
“氨氮的毒性是指數級上升的!今天我測了,死亡率已經到了千分之五!再拖兩天……”
“那不正好嗎?”王博打斷了她。
“什麽?”林曉月以為自己聽錯了。
王博看著她,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狡黠。“林技術員,你想想,如果咱們順順當當就把蝦養成了,別人會怎麽說?”
林曉月愣住了。
“他們會說,是那‘老海泥’神奇,是‘龍王爺’保佑,是你我運氣好。”王博的聲音很輕,“沒人會記得你的氨氮,你的硝化細菌,你的流體力學。他們隻會覺得,你是個可有可無的擺設。”
“可現在,蝦生病了,眼看就要死光了。所有人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時候,你的‘科學’,你的水車,力挽狂狂瀾。你猜,他們以後會更信龍王爺,還是更信你這位‘活神仙’?”
林曉月的心,像被重錘狠狠敲了一下。
她看著王博,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小幾歲的少年,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麽叫不寒而栗。
他從一開始,就在等。
等一個危機,等一個能讓她的“科學”徹底取代“神學”,成為光明港新信仰的機會!
他算計的,不隻是人心,還有時機!
“你……”林曉月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技術員,我隻是個負責做夢的‘神’棍。”王博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而你,才是那個能把所有人都從噩夢裏叫醒的人。”
他看著林曉月那雙寫滿震驚的眸子,咧嘴一笑。
“加油,科學家。”
第三天下午,在全村人的翹首以盼中,第一架水車的主體結構,終於在灘塗上組裝完成!
那是一個直徑超過五米的巨大木輪,由幾十根粗壯的輻條支撐,輪緣上,等距安裝著二十四塊寬大的木製葉片。它像一個沉默的巨人,靜靜地矗立在池塘邊,充滿了原始而粗獷的力量感。
“下水!”
隨著王大錘一聲令下,幾十個青壯年漢子齊聲呐喊,用撬棍、麻繩、滾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個幾千斤重的龐然大物,緩緩推入預先挖好的水道中。
“嘩啦——”
巨大的水車,終於穩穩地落在了塘裏。
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一步——驅動。
水車的一端,連接著一個巨大的木製齒輪,齒輪旁,搭著一個簡易的牛棚。李二牛牽著村裏唯一一頭老黃牛,把它套上了特製的挽具。
“林技術員,都好了!”王大錘擦著汗,衝林曉月喊。
林曉月緊張得手心冒汗,她最後檢查了一遍所有的連接處,然後深吸一口氣,對著李二牛,重重地點了點頭!
李二牛揚起手裏的鞭子,在空中甩了個響亮的鞭花。
“駕!”
老黃牛發出一聲哞叫,邁開沉重的步子,開始拉動那個巨大的齒輪。
“咯吱……咯吱……”
沉重的木頭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動了!
巨大的水車,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卻不容抗拒的姿態,緩緩轉動起來!
一排葉片,沒入水中。
緊接著,另一排葉片,帶著大片的水花,從水麵下升起!
“嘩啦啦啦!”
被帶到半空中的水,如同瀑布一般,狠狠地砸回水麵,激起漫天的水霧!
在夕陽的映照下,那飛濺的水珠,折射出了一道絢麗的彩虹!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壯觀而神奇的一幕。
水,真的動起來了!
氧氣,正在被源源不斷地壓進這片死水!
“成了!”林曉月再也抑製不住,激動地跳了起來,眼淚奪眶而出。
“噢——!”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百倍的歡呼!
村民們瘋了似的衝向池塘,他們跳著,叫著,把帽子扔向天空!
李二牛抱著那頭老黃牛的脖子,哭得像個孩子。
康鴻光和趙德發兩個老人互相攙扶著,已是老淚縱橫。
王博站在人群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