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發動機，光明港的速度與激情
高建軍和劉所長來得快，走得也快，像兩陣卷起塵土的旋風，留下一地雞毛和兩個天大的好消息。
許大海死了，死得幹幹淨淨。這個一直壓在光明港頭上的陰影，徹底煙消雲散。
而那兩台柴油發動機，則像兩塊從天而降的餡餅，把所有人都砸得暈乎乎的，幸福得找不著北。
“發動機！咱們要有發動機了！”
“我的乖乖，柴油機啊！那玩意兒一響，十頭牛都拉不住！”
“以後咱們的水車，不得轉得飛起來？”
短暫的沉寂後，灘塗上爆發出比水車下水時還要猛烈十倍的歡呼。村民們把王博一次又一次地拋向空中，那一張張被汗水和泥土浸染的臉上，洋溢著最純粹的狂喜。
王博被拋得七葷八素，好不容易才落了地，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都別樂了。”他清了清嗓子，壓下所有人的歡呼，“康爺爺，叫上二牛、大壯，再挑幾個手腳麻利的。咱們現在就去縣裏，把那兩個鐵疙瘩給請回來！”
“現在就去？”康鴻光一愣。
“夜長夢多。”王博的眼神很平靜，“東西，隻有拉回自己家，才算自己的。”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冷靜下來。
沒錯，高幹事是金口玉言，可萬一中間出了什麽岔子呢？
“走！現在就走！”康鴻光把煙杆往腰間一別，轉身就開始點人。
很快，一輛板車，十幾條漢子，在全村人期盼的目光中，浩浩****地朝著縣城出發。
林曉月站在人群裏，看著王博帶著人遠去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
許大海的死，像一塊石頭，在她心裏激起了一圈圈漣漪。她不知道王博在這件事裏，到底扮演了什麽角色。但她知道，這個少年，遠比她想象的要複雜，也……要危險。
可緊接著，她又想到了那即將到來的柴油發動機。她的心髒，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她跑到草棚，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用顫抖的手，重新開始計算。
轉速、葉片角度、水流衝擊力、溶氧效率……一個個全新的、瘋狂的數據，在她的筆下誕生。一個更大膽、更高效的養殖藍圖，在她腦中緩緩展開。
……
縣武裝部的後院，雜草叢生，堆滿了各種報廢的軍用物資。
高建軍的秘書指著角落裏兩個被油布蓋著的龐然大物，捏著鼻子說：“就是那兩個了。”
王博上前，一把扯開油布。
“嘶——”
跟在他身後的李二牛、張大壯等人，齊刷刷倒吸一口涼氣。
那兩個鐵家夥，比村裏的石磨盤還要大上一圈，渾身裹著黑乎乎的油泥和厚厚的鐵鏽，像兩頭在角落裏沉睡了幾十年的鋼鐵巨獸。一股濃重的、嗆人的柴油味和鐵鏽味，撲麵而來。
“高幹事說，這兩台是以前給雷達站供電用的，蘇國產的，皮實得很。”秘書一臉嫌棄地扇了扇風，“就是年頭太久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響。”
“能響！肯定能響！”李二牛湊上前，像看稀世珍寶一樣，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鋼鐵外殼，咧著嘴傻笑。
王博繞著發動機走了一圈，眉頭卻微微皺起。
這玩意兒，一台至少得有上千斤重。光靠他們這十幾個人，一輛板車，想把它弄回幾十裏外的光明港，簡直是天方夜譚。
“康爺爺，”王博把康鴻光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人手不夠，車也不行。硬來，怕是走到半路，人就得累垮了。”
康鴻光也看出了問題，愁眉不展：“那咋辦？總不能讓它在這兒過夜吧？”
王博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他走到那秘書跟前，從口袋裏掏出兩包皺巴巴的大前門，不由分說地塞進對方手裏，臉上堆滿了笑。
“領導，您看，我們這都是粗人，沒見過這種寶貝。這鐵疙瘩這麽金貴，我們怕給弄壞了。您能不能行個方便，幫我們想想辦法？”
那秘書本來還想推辭，可手碰到了那兩包硬實的香煙，話到嘴邊就變了味。
他咳了一聲，慢悠悠地說：“辦法嘛，也不是沒有。武裝部後勤車隊，今天正好要去光明港附近的海防哨所送補給。卡車，有的是空位。”
王博心裏一樂，臉上卻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哎呀！那可真是太謝謝領導了！您就是我們的活菩薩啊！”
半小時後，一輛綠色的解放卡車，在一陣劇烈的抖動和黑煙中，停在了後院。
在起重機的幫助下，兩頭“鋼鐵巨獸”被穩穩地吊上了車廂。王博帶著李二牛等人，像守護神一樣，圍在發動機旁邊，跟著卡車，一路顛簸著，返回光明港。
當解放卡車那獨特的引擎轟鳴聲在村口響起時，整個光明港都沸騰了。
全村老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湧到了村口，伸長了脖子，像迎接打了大勝仗的將軍一樣，迎接那兩台發動機。
“我的天！是卡車！用卡車拉回來的！”
“看！就在車上！那兩個大家夥！”
卡車停穩，兩個黑乎乎的鐵疙瘩被卸了下來。村民們小心翼翼地圍了上去，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眼神裏是混雜著好奇、敬畏和狂熱的複雜情緒。
然而，新的問題，又擺在了所有人麵前。
東西是拉回來了，可誰會用？
這玩意兒渾身都是管子和零件，看著就頭大。別說發動了，連哪兒是頭哪兒是尾都分不清。
“博兒，這……這咋整？”趙德發看著那兩個鐵疙瘩，犯了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王博身上。
王博不慌不忙，他跳上車廂，在那堆油乎乎的零件裏翻找了半天，還真讓他翻出兩本被油汙浸透、邊角都卷了起來的冊子。
上麵，印著一行誰也看不懂的俄文。
“林技術員！”王博拿著冊子，跳下車，遞到林曉月麵前，“靠你了！”
林曉月一愣，接過那本油膩膩的說明書。她當年在學校，輔修過俄語。雖然忘得差不多了，但連蒙帶猜，看懂一些技術名詞還是沒問題的。
接下來的兩天，灘塗上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
王大錘帶著幾個木匠，叮叮當當地改造著水車的傳動軸。
而王博和林曉月則像兩個走火入魔的學者，一頭紮進了對那兩本“天書”的研究中。
“這裏，這個詞，應該是‘點火線圈’！”
“不對，你看這個圖，它連接的是這裏，這應該是‘高壓油泵’！”
兩人湊在一起，頭挨著頭，一個負責翻譯，一個負責比對零件。林曉月的臉被油汙蹭得像隻小花貓，王博的手上更是沒一塊幹淨地方。
村民們看著這兩個人，一個“瘋”姑娘，一個“神”棍，湊在一起研究“天書”，都覺得這畫麵說不出的和諧。
第三天下午，在所有人的圍觀下，王博指揮著王大錘和幾個年輕人，將其中一台發動機與改造好的水車傳動軸連接了起來。
“都退後！退後！”王博擦了把汗，衝著圍觀的人群大喊。
李二牛抱著一個裝滿柴油的鐵桶，哆哆嗦嗦地將黑色的柴油灌進了發動機的油箱。
一切準備就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整個灘塗，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王博走到發動機旁，握住那根粗大的搖把，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搖！
“吭哧……吭哧……”
發動機發出了兩聲沉悶的、像老牛喘氣一樣的聲音，然後，沒動靜了。
人群裏發出一陣失望的歎息。
“再來！”王博吼了一聲，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再次握住搖把，調動起全身的力氣！
“吭哧……吭哧……吭哧……”
一下，兩下，三下！
突然！
“突突突……！”
發動機猛地一震，噴出一股濃烈的黑煙！緊接著，一陣驚天動地的、如同野獸咆哮般的轟鳴聲，驟然炸響！
“轟隆隆隆隆——！”
大地都在震動！
“響了！響了！”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狂呼！
與發動機連接的水車，在短暫的停滯後，猛地開始轉動！
不是之前老黃牛拉動時的那種悠閑緩慢。而是一種狂暴的、摧枯拉朽般的速度！
“嘩啦啦啦啦——！”
巨大的葉片瘋狂地拍打著水麵，激起的水花不是水霧，而是衝天而起的水牆！整個池塘，像一鍋被燒開了的沸水，劇烈地翻騰、咆哮！
那股力量感，那股速度感，讓每一個在場的人都感覺頭皮發麻，血脈僨張！
這就是工業的力量！
這就是，屬於光明港的速度與**！
王博鬆開搖把，看著那瘋狂轉動的水車，看著那片被徹底攪動的池水，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三個月，五百斤？
他現在覺得，這個目標，或許可以再提高一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