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天之驕子,踏浪而來
“她說什麽了?”
周文海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但那微微顫抖的手,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自從林曉月畢業被分配到那個鳥不拉屎的寶安縣,他就再也沒收到過她的信。
“你自己看!”
那青年將信拍在周文海桌上,氣喘籲籲地說道。
“這信,現在已經在咱們係傳瘋了!輔導員和係主任都看到了!”
周文海疑惑地拿起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越看,他臉上的平靜就越是掛不住。
當他看到“老海泥”、“催肥膏”、“風力水力雙驅動增氧機”這些聞所未聞的名詞時,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神裏充滿了學者的審慎和懷疑。
這聽起來,太像民間的“偽科學”了。
可當他看到信中描繪的那個從養殖到生物製藥的龐大產業鏈藍圖時,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來。
這個構想,太宏大了!太超前了!
饒是以他的學識和眼界,也從未敢做過如此瘋狂的設想!
而當他看到信末尾那個刺眼的數字——“轉正後月薪五十元,包住宿,有分紅”時,他手裏的信紙,再也拿不穩了。
“嘩啦”一聲,飄落在地。
五十塊!
他現在留校當助教,一個月的工資,也才三十五塊!
一個偏遠漁村的養殖場,居然敢開出比大學助教還要高的工資?
這怎麽可能!
“瘋了!林曉月一定是瘋了!”
周文海喃喃自語,他彎腰撿起信,想從字裏行間找出一些破綻。
“我看不是她瘋了,是咱們都快瘋了!”
踹門的青年,一臉的狂熱。
“老周,你想想!咱們學的這些東西,畢業了去哪?不是去國營漁場喂魚,就是去飼料廠看機器!一個月掙個三十來塊錢,一輩子都看得到頭!”
“可你看林曉月!這才畢業多久?人家已經成了‘科學養殖示範點’的技術總監了!現在,人家在向我們招手啊!”
“五十塊一個月!老周!那可是五十塊啊!而且你看看人家那藍圖,真要幹成了,什麽‘腦白金’,什麽食品加工廠,那得分多少錢?”
“這哪是去工作?這是去當開國功臣啊!”
他這番話,說得宿舍裏其他幾個正在圍觀的同學,一個個眼珠子都紅了。
是啊,他們是天之驕子,可畢業之後呢?
還不是要被磨去所有的棱角,成為國家這部巨大機器裏一顆不起眼的螺絲釘。
而現在,有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讓他們將所學知識毫無保留地揮灑,甚至能創造一個商業帝國的機會就擺在眼前!
誰能不心動?
“我不信!”
周文海猛地站了起來,他指著信紙,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一定是騙局!一個偏遠漁村,怎麽可能擁有這麽先進的技術?還搞什麽產業鏈?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的臉上,寫滿了嫉妒和不甘。
他無法接受,自己心目中的女神,竟然會在一個他看不起的窮地方,被一個不知名的“副場長”所“蠱惑”。
“我認為,這所謂的‘光明港’,就是一個騙子公司!他們利用林曉月的名義,畫一個大餅,就是想騙我們這些大學生的勞動力!”
他環視眾人,試圖用自己的威信,來戳破這個“美麗的泡沫”。
“所以,我決定了!”
周文海推了推眼鏡,眼神銳利。
“我要親自去一趟這個光明港!我要當麵揭穿他們的騙局!把林曉月從火坑裏解救出來!”
他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
宿舍裏的眾人,瞬間安靜了下來。
去?
還是不去?
這是一個問題。
三天後,一輛從省城開往寶安縣的長途汽車上。
周文海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心情複雜。
他最終還是來了。
但不是一個人。他的身邊,還坐著另外四個同學。有擅長機械的,有精通財務的,還有兩個是和他一樣,在養殖技術上頗有建樹的。
他們最終還是沒能抵擋住那封信的**。
他們嘴上說著,是陪周文海去“揭穿騙局”的。
但每個人的心裏,都揣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的希望。
萬一……萬一是真的呢?
當他們一路顛簸,風塵仆仆地趕到光明港村口時,已經是兩天後的下午。
他們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
沒有想象中的貧窮和落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熱火朝天、欣欣向榮的巨大工地!
三台冒著黑煙的拖拉機,在廣袤的灘塗上怒吼著,翻開大片的泥土。
成百上千的工人,在巨大的池塘間穿梭,喊著嘹亮的號子。
遠處,一個巨大的木牌,在夕陽下熠熠生輝——“龍王化肥廠”!
這一切,都充滿了原始、野蠻而又蓬勃的生命力!
“這……這裏真的是一個村子?”
一個同學喃喃自語。
周文海也愣住了,他感覺自己像是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白襯衫,看起來比他們還年輕的少年,帶著幾個人,滿臉笑容地迎了上來。
“幾位,就是省水產學院來的高材生吧?”
少年伸出手,笑容和煦。
“歡迎來到光明港!我叫王博,是這裏的副場長。”
周文海看著眼前這個笑得一臉燦爛的少年,心裏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這個看起來乳臭未幹的家夥,就是信裏那個運籌帷幄、指點江山的“王副場長”?
就是他,“蠱惑”了林曉月?
一股莫名的敵意和優越感,油然而生。
周文海沒有伸手去握王博的手,隻是冷淡地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審視的目光,從頭到腳地打量著王博。
“你就是王博?”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
“我們是來找林曉月同學的。順便,也是來‘考察’一下,你們這個所謂的‘科學養殖示範點’,到底有多少含金量。”
他特意在“考察”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王博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他自然地收回手,仿佛絲毫沒有察覺到對方的無禮。
“林技術員正在忙著給我們的龍王化肥廠剪彩,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