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雞飛狗跳的研發中心
周文海是被祠堂漏進來的第一縷晨光晃醒的。
他睜開眼,入目便是房梁上掛著的兩串風幹臘肉,油光鋥亮,散發著一股銷魂的香味。再往旁邊看,就是“王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黑底金字,森然肅穆。
他一個激靈坐起來,身上蓋著的舊軍大衣滑落在地。
荒誕。
一種極其強烈的荒誕感,像是宿醉後的頭疼,衝擊著他的大腦。
他,周文海,省水產學院的高材生,未來的海洋生物學家,現在居然睡在一堆牌位和臘肉中間。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裏彌漫著灰塵、樟木、臘肉和海風混合的複雜氣味。他掀開鋪在地上的草席,走到祠堂中央那張巨大的八仙桌前。
這裏,就是他的新戰場。
桌上,他帶來的玻璃燒杯、試管、酒精燈和顯微鏡,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像是一群穿著西裝的紳士,誤入了一個鄉下土財主的壽宴。
“我就不信,這個世界上有科學解釋不了的事情。”
他喃喃自語,戴上眼鏡,從一個密封的玻璃瓶裏,用鑷子夾出一小塊黑色的“老海泥”。
另一邊,祠堂的東廂房,已經被改造成了技術研發部。
李建正唾沫橫飛地對著一張巨大的圖紙,跟村裏的木匠王大錘比劃著。
“王師傅,你看,這裏是承重牆,我們要用鋼筋混凝土結構,至少要能承受五噸的壓力!”
王大錘叼著個旱煙鍋,眯著眼睛看了半天,一臉困惑地問:“五噸是多重?有五頭大肥豬重不?”
李建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還有這個排汙管道,口徑要大,坡度要精確,不然以後容易堵塞!”
旁邊一個老木匠湊過來看了看,開口道:“後生仔,這不就跟咱村裏茅廁的坑一樣嘛!口子挖大點,底下挖斜一點,保證你拉的屎衝得幹幹淨淨!”
“噗……”
李建感覺自己一口老血梗在喉嚨,他指著圖紙上複雜的管道線路,漲紅了臉:“這不是一回事!這是食品加工廠!有嚴格的衛生標準的!”
“有啥不一樣?不都是從一個口子進,另一個口子出嘛?”王大錘一臉的理所當然。
李建絕望了。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群工匠溝通,而是在跟一群哲學家討論宇宙的起源。
祠堂的西廂房,財務部。
新上任的財務部長趙靜,正襟危坐,麵前擺著一個嶄新的算盤。她的對麵,是村長趙德發和隊長康鴻光。
“趙村長,康隊長,我想了解一下,我們公社目前工人的薪酬體係是怎樣的?”趙靜推了推眼鏡,用一種非常專業的口吻問道。
“薪酬?”趙德發和康鴻光對視一眼,沒聽懂。
“就是……工錢。”
“哦!工錢啊!”康鴻光恍然大悟,磕了磕煙灰,“咱這兒不興發錢,都是記工分。”
“工分?”趙靜愣住了,“那……一個工分,折合多少錢?”
“這可說不準。”康鴻光慢悠悠地解釋,“壯勞力一天十個工分,婆娘們手腳慢點,一天七個。年底看收成,收成好,一個工分能換半斤豬肉,一尺布。收成不好,就隻能換幾斤紅薯幹了。”
趙靜的腦袋“嗡”的一聲。
這……這讓她怎麽做賬?一個價值隨時浮動的變量,還分男女,還跟老天爺的臉色掛鉤?
“那……那豬肉多少錢一斤?布多少錢一尺?紅薯幹呢?”她試圖找到一個恒定的換算標準。
“豬肉兩塊一,布五毛一尺,紅薯幹……”
趙靜飛快地在紙上計算著,越算臉色越白。她發現,她要做的不是財務報表,而是要建立一個全新的、能兼容工分製和人民幣的貨幣換算模型。
這工作量,比她寫畢業論文還大。
她看著眼前兩個一臉淳樸的老人,再看看門外那些幹得熱火朝天的村民,第一次對“五十萬”這個數字,產生了具體的恐懼。
這五十萬,要是花在這麽一個連賬都算不清的地方,最後會不會變成一筆誰也說不清的爛賬?
她不敢想。
祠堂正中,周文海的實驗也陷入了僵局。
“老海泥”的成分異常複雜,他初步分析出裏麵含有大量的腐殖酸和多種微量元素,但始終找不到那種能“點石成金”的核心物質。
他決定先研究“神仙醉”。
他用滴管吸了一滴清澈的**,滴在載玻片上,放到顯微鏡下。
“我的天……”
視野裏,是無數活躍得像是在開派對的微生物,它們的形態千奇百怪,很多都是他在教科書上從未見過的品種。
他想用金屬探針分離其中一種進行觀察,可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探針的尖端剛剛觸碰到液滴,視野裏所有的微生物,就像是見了鬼一樣,瞬間崩潰、溶解,化作一灘泡影。
“怎麽回事?”
周文海不信邪,換了一滴樣本,又試了一次。
結果一模一樣。
這些微生物,似乎對金屬有著一種天生的、毀滅性的排斥。
他一籌莫展,煩躁地抓著自己的頭發。
就在這時,王博溜達了進來,手裏還拿著根剛從地裏拔出來的胡蘿卜,哢嚓哢嚓地啃著。
他路過周文海的桌子,瞟了一眼顯微鏡,隨口說道:“周副部長,研究上了?”
周文海沒好氣地“嗯”了一聲。
“我那過世的太爺爺,以前就喜歡琢磨這些,他老人家說過,這玩意兒嬌貴得很,見不得鐵器,不然魂兒就散了。”王博啃了口胡蘿卜,含糊不清地說道。
“封建迷信!”周文海頭也沒抬地回了一句。
“嘿,你別不信。”王博也不生氣,樂嗬嗬地走到李建那邊,對著王大錘的圖紙指指點點去了。
周文海瞪著王博的背影,心裏罵了一萬句神棍。
可一個小時後,當他用盡了所有辦法,依舊無法分離出活體微生物時,他腦子裏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王博那句話。
“見不得鐵器……”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在祠堂的角落裏,找到一根祭祀時用來插香的細竹簽。他用小刀將竹簽的尖端削得又細又滑,然後,深吸一口氣,像是做賊一樣,小心翼翼地伸向了顯微鏡下的那滴**。
這一次,奇跡發生了。
竹簽的尖端,順利地從那群狂歡的微生物中,撥出了一小撮。它們活蹦亂跳,沒有絲毫要“魂飛魄散”的跡象。
周文海呆住了。
他看著手裏的竹簽,又抬頭看了看遠處正在和木匠們吹牛打屁的王博。
他感覺自己的科學觀,像是被人用一根竹簽,狠狠地捅了一個窟窿。
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某些規律,是淩駕於物理和化學之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