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水深，摸魚還是摸王八
康鴻光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池塘，瞬間激起千層浪。
曾興朝臉上的興奮和激動瞬間凝固，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他手裏的三條刀魚，此刻變得無比滾燙，仿佛是三塊燒紅的烙鐵。
投機倒把！
這四個字在七十年代，分量足以壓垮任何一個普通人！
王博的心也猛地一沉。
麻煩了。
他緩緩轉過身，迎上康鴻光那雙在夜色中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老隊長的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身上那股從戰場上帶下來的鐵血煞氣，就足以讓尋常人兩股戰戰。
“康爺爺。”王博低下頭，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個少年人應有的敬畏和一絲被抓包的慌亂。
曾興朝也回過神來，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結結巴巴地解釋：“康……康大隊長，您誤會了，我……我就是看這孩子可憐，家裏遭了難，想……想幫他一把。”
“幫忙？”康鴻光目光掃過曾興朝手裏的刀魚，又落回到王博身上，“大半夜的，在城外小樹林裏幫忙？”
他向前走了兩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兩人的心跳上。
“許大海，今天一早已經被我押著送去鎮上的公安局了。”康鴻光忽然說道，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王博的眼皮猛地一跳。
來了！
這不是閑聊，這是試探！是敲山震虎！
王博心中念頭急轉，臉上卻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後怕”，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仿佛被“公安局”三個字嚇到了。
“康爺爺，許大海他……他活該！”王博的聲音帶著一絲少年人的憤恨，“他和他表弟都不是好人！昨晚要不是……要不是運氣好，我們家……”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副委屈又後怕的樣子，任誰看了都會心生同情。
康鴻光深深地看了王博一眼，沒有接話，場麵再度陷入死寂。
空氣仿佛凝固了，壓得曾興朝幾乎喘不過氣來。今天這事要是解釋不清楚，自己這個供銷社的鐵飯碗都可能保不住。
王博同樣很清楚，不能再等下去了。
一味的防守，隻會被對方找出更多的破綻。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
他抬起頭，眼神清澈，帶著一絲不解和好奇，小心翼翼地開口：“康爺爺，我……我剛剛聽曾大哥說，縣裏……好像要在我們光明港附近，搞什麽養殖試點？”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是怕被別人聽見的秘密。
此話一出，康鴻光那古井無波的眼神，終於泛起了一絲漣漪。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銳利的目光從王博身上移開，轉向了一旁冷汗直流的曾興朝。
曾興朝心裏咯噔一下，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有這麽個風聲，我們主任跟縣裏領導吃飯的時候聽說的，還沒下文件，八字沒一撇呢……”
康鴻光沒理他，目光重新鎖定王博，語氣中帶著審視：“你一個半大的娃子，關心這個做什麽？懂什麽叫養殖？”
機會來了！
王博心中一定，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懵懂的樣子，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我也不懂。就是聽我爹以前說過，咱們這片海，靠著紅樹林，水不深，浪也不大，要是能圈起來養點什麽，肯定比天天出海拿命去拚要強。”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憶著什麽，然後眼睛一亮。
“對了！我爹還說，紅樹林那邊的水裏，有一種青色的蝦，特別多！但就是個頭小，賣不上價錢。我就在想，要是能有個地方，把那些小蝦養大了，是不是就能賣大錢了？”
這番話半真半假，有前世的見識，也有這個時代背景下合情合理的推斷。一個從小在海邊長大的孩子能有這樣的想法，顯得既天真，又充滿了可能性。
康鴻光沉默了。
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表情變幻不定。
作為光明港的大隊隊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村裏的困境。靠海吃海，聽著好聽，可大海的脾氣誰也摸不準。每一次出海，都是一次賭博。王愛國和王林就是最好的例子。
這些年，他不是沒想過別的出路，但苦於沒門路，沒技術，更沒政策。
而現在，王博這番話就像一顆石子，精準地投進了他的心湖。
養殖！
如果縣裏真有這個政策，那光明港的地理位置，簡直是得天獨厚！
“你這腦子，比你爹活泛。”許久，康鴻光才緩緩開口，語氣複雜，“但願你別把這腦子，用在歪路上。”
這句話既是警告，也是一種變相的認可。
他沒有再追問刀魚的事，也沒有再提投機倒把。
王博心中懸著的大石，終於落了地。他知道，自己賭對了。對於康鴻光這種心係全村的老人來說，一個能帶領村民致富的“天才少年”，遠比一個偷偷摸摸賣幾條魚的“小滑頭”，要有價值得多。
“康爺爺教訓的是。”王博順從地低下頭。
康鴻光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卻又停下。他沒有回頭，隻是用那沙啞而低沉的聲音說道：
“這村子水深，不代表不能摸魚。但下水前得看清楚，你摸的是魚，還是會咬人的王八。”
說完，他邁開步子，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那股無形的壓力徹底消失，曾興朝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後背已然濕透。
“我的娘欸……嚇死我了……”他看著王博，眼神跟看怪物一樣，“兄弟，你……你這膽子也太大了！你知不知道剛剛有多險？”
王博笑了笑，沒說話。
他將曾興朝扶起來，道：“曾大哥，今天謝了。以後，咱們的生意照舊。”
“還……還照舊？”曾興朝臉都白了。
“放心，”王博拍了拍他的肩膀，“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以後，咱們就是給村裏搞養殖試點做前期調研，是正經事。”
曾興朝愣愣地看著王博，半晌才反應過來，眼睛裏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對啊！這可是給村集體辦事！是政治正確！
他激動地一拍大腿：“兄弟，你真是個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