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科學的盡頭是神學？
陳振華臉色鐵青，他死死盯著水裏那些奄奄一息的蝦苗，嘴裏不停地念叨著：“怎麽會這樣……數據明明是完美的……”
就在這時，他下意識朝著東邊的池塘望了過去。
隻一眼，他整個人便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王博的池塘，那鍋“酸菜湯”，在晨光下竟然氤氳著一層淡淡的白色霧氣。
周文海正按照王博的吩咐，將一網兜沉了下去，再提起來時，滿滿一網，全是活蹦亂跳的青色蝦苗！
那些蝦苗，在冰冷的空氣裏非但沒有絲毫僵硬，反而個個生龍活虎，在網裏“劈裏啪啦”地蹦躂著，個頭，肉眼可見地比自己池塘裏的大了一圈！
冷風吹過，卷起陳振華花白的頭發。
他看著自己池塘裏的死氣沉沉，再看看對麵那生機勃勃的一網，那張寫滿了學術與權威的臉上，露出了茫然和不可思議。
“這……這不可能……”
陳振華的聲音在冰冷的晨風裏，抖得不成樣子。
不可能！
數據不會騙人！他帶來的儀器是全省最頂尖的，他製定的方案是教科書裏最經典的。水質清澈，溶氧充足，各項指標堪稱完美。
可就是這完美的池塘，在一夜降溫後，變成了蝦苗的墳場。
而對麵那個被他嗤之以鼻的“酸菜湯”，那渾濁的、不科學的、充滿了鄉下人愚昧的池塘，卻像是開了暖氣的溫室，裏麵的蝦苗活蹦亂跳，精神得像是在過年。
強烈的反差，像一記無情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老臉上。
火辣辣的疼。
他身後的幾個老師和學生，也都傻眼了。他們麵麵相覷，從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了同樣的茫然和崩塌。
“教授……我們的蝦苗，死亡率超過了百分之六十，剩下的也……也基本都失去了活性。”一個年輕助教顫抖著聲音匯報，手裏的記錄本都快拿不穩了。
“作弊！一定是作弊！”
另一個老師突然尖叫起來，他指著王博，眼睛通紅，像是輸光了家當的賭徒。
“你！你一定是在半夜，偷偷往池塘裏加了什麽東西！加熱棒？還是什麽化學藥劑？！”
這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讓陳振華和他的團隊瞬間找到了宣泄口。
對！一定是這樣！
科學怎麽會輸給神棍？唯一的解釋，就是對方不講武德，用了盤外招！
“王博！”陳振華猛地轉過身，厲聲喝道，“你敢不敢讓我們檢查你的池塘！”
光明港的村民們不幹了，一個個義憤填膺。
“你們這些城裏人，講不講道理？輸了就說我們作弊？”
“就是！我們博哥兒那是龍王爺保佑！你們懂個屁！”
王博抬手，壓下了村民們的**。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懶洋洋的笑容，看著氣急敗壞的陳振華，像是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檢查？可以啊。”他攤了攤手，“陳教授，請便。別說檢查，您要是樂意，下去洗個澡都行。正好，也體驗體驗我們這‘龍王爺的洗腳水’，有什麽不一樣。”
“你！”陳振華被他這輕佻的態度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他一揮手，帶著自己的團隊，氣勢洶洶地衝到了東邊的池塘旁。
然而，現實再次給了他們沉重一擊。
池塘邊，沒有任何加熱設備的痕跡。水裏，也沒有任何化學藥劑的刺鼻氣味。隻有一股混雜著泥土芬芳和淡淡酒香的、說不出的清新味道。
一個老師不死心，拿出取樣器，小心翼翼地從池塘中心取了一管水。可當他把水樣滴在試紙上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教授……pH值正常，氨氮……氨氮含量幾乎為零！”
“怎麽可能！”陳振華一把搶過試紙，湊到眼前。
那淡綠色的試紙，像是在無情地嘲笑著他引以為傲的科學理論。
他們的池塘，為了維持水質，每天都要精確計算，投放各種藥劑。而對麵這個看起來又髒又渾的池塘，水質竟然比他們的純淨水還好！
“為什麽……這到底是為什麽？”陳振華喃喃自語，眼神渙散，幾十年建立起來的科學信仰，在這一刻，搖搖欲墜。
“陳教授。”
一個冷靜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是周文海。
他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記錄本，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觀察數據和奇怪的符號。
“這不是作弊，也不是神學。”周文海推了推眼鏡，迎著自己導師震驚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如果非要解釋，我更願意稱之為……生態學。”
“生態學？”陳振華愣住了。
“是的。”周文海翻開他的記錄本，指著上麵的一張手繪剖麵圖。
“王副場長鋪在池底的‘老海泥’，並不是普通的泥。它的結構非常疏鬆，充滿了微小的孔隙。在降溫之前，它吸收了大量的太陽熱量。當夜晚氣溫驟降時，它就像一張巨大的電熱毯，緩慢地釋放熱量，維持了池底水溫的穩定。”
“還有這水。”周文海指著那鍋“酸菜湯”，“您看它渾濁，但在顯微鏡下，這裏麵是一個無比繁榮的微生物世界。大量的厭氧菌和光合菌群，在分解‘老海泥’和‘神仙醉’裏的有機物時，本身就會產生生物熱。”
“一層‘電熱毯’，加上一個‘自發熱’的生物循環係統，構成了一個天然的恒溫層。你們的池塘，水清見底，冷空氣可以直接穿透水體，直達池底，蝦苗自然受不了。而這裏，這層渾濁的、富含微生物的‘活水’，本身就是最好的保溫層！”
周文海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陳振華和他的團隊心上。
他們呆呆地聽著，感覺自己像是在聽天書。
這些理論，他們不是不懂。但他們從未想過，可以這樣組合，這樣運用。
他們信奉的是數據，是控製，是變量。他們試圖用藥劑和儀器，去創造一個無菌的、絕對純淨的“完美環境”。
而王博，從一開始就是反著來的。
他創造的，是一個混沌的、複雜的、充滿了各種變量，但卻能自我調節、自我循環的“生態係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