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魚,上鉤了?
孫同和把煙頭彈出窗外,劃出一道紅色的弧線。
“你個小王八蛋,這把火,老子幫你燒起來了。”
“你可千萬,別他娘的把我給燒死在裏頭。”
寶安縣革委會大院門口,空氣像是凝固的膠水,粘稠而沉重。
上千號農民黑壓壓地站著,沉默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人脊背發燙,人群開始有些**,竊竊私語聲匯成一片嗡嗡的低鳴。
王副主任站在辦公室的窗戶後麵,手裏的毛巾已經能擰出水來。他嗓子眼發幹,一遍遍地告訴自己要鎮定,可兩條腿卻不聽使喚地抖。
“孫主任怎麽還沒來電話……這可怎麽收場……”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不是一輛,而是一長串!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隻見三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後麵跟著幾輛綠色的軍用吉普,組成一個威風凜凜的車隊,卷著黃塵,徑直朝著縣革委會大門駛來。
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通道。農民們看著這些隻在電影裏見過的好車,眼神裏充滿了敬畏和不安。
車隊在門口停穩。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幾個穿著筆挺幹部服的秘書,他們小跑著拉開後座的車門。
孫同和從第一輛伏爾加裏走了出來。
他今天換上了一件嶄新的中山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股從省城帶來的威勢,瞬間就鎮住了全場。
緊接著,計委的張主任和土地所的李所長,也從後麵的車裏下來了。兩人臉色鐵青,看向孫同和的背影,眼神複雜得能寫出一部小說。他們是被趙書記一紙命令,硬塞進這個“領導小組”當副手的,不來也得來。
王副主任看到這陣仗,腿一軟,差點沒站穩。他連滾帶爬地從樓裏衝出來,一路小跑到孫同和麵前,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孫……孫主任!您可來了!”
孫同和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他,掃視著眼前黑壓壓的人群。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從秘書手裏接過一個公文包,從裏麵抽出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文件。
“同誌們!鄉親們!”
孫同和的聲音通過一個手持的鐵皮喇叭傳遍了整個廣場,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都靜一靜!”
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孫同和清了清嗓子,展開手裏的文件,一字一頓地念道:
“經南粵省省委常委會研究決定,為深入貫徹落實科學發展精神,探索農業現代化新道路,茲批準,在寶安縣光明港及其周邊地區,成立‘南粵省光明農工商聯合體試驗區’!”
“試驗區將以光明港養殖場為技術核心,整合土地資源,統一規劃,統一生產,統一銷售!省委、省政府將對此項目給予最大的政策支持和資金扶持!”
“為加強領導,特成立試驗區領導小組,由我,孫同和,擔任組長!”
轟!
這幾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人群中炸開!
短暫的死寂之後,爆發出的是震天的狂歡!
“成啦!成啦!”
“咱們的公社,批下來啦!”
下沙村的陳老三把頭上的草帽奮力扔向天空,激動得老淚縱橫,抱著身邊的人又蹦又跳。
農民們沸騰了。他們揮舞著手臂,歡呼著,呐喊著,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甚至當場跪了下來,朝著省城的方向磕頭。壓抑了一上午的焦慮和不安,在這一刻,化作了最純粹的喜悅和希望。
計委的張主任和土地所的李所長站在孫同和身後,看著眼前這山呼海嘯般的場麵,臉色比鍋底還黑。他們知道,完了。從今天起,他們就徹底被綁死在這艘船上了。
“感謝省委!感謝趙書記!”孫同和的聲音再次響起,壓住了鼎沸的人聲,“但是,我們更應該感謝的,是為我們指出這條光明大道的帶路人!”
他目光如炬,掃過人群。
“光明港養殖場副場長,王博同誌在哪裏?”
所有人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對啊,博哥呢?
這麽大的場麵,這麽關鍵的時刻,那個一手締造了這一切的少年,人去哪了?
村民們麵麵相覷,趙德發和康鴻光也急得四處張望。
“博哥……博哥早上說去釣魚了……”曾興朝從人群裏擠出來,小聲地回答。
釣魚?
孫同和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全省的領導班子為你開會,幾千號農民為你堵政府大門,省委書記親自為你批文件,你他媽的……跑去釣魚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裏那股想罵娘的衝動。
“帶我去找他。”
於是,寶安縣城出現了極其荒誕的一幕。
省農業廳的孫主任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計委、土地所的領導,再後麵是縣革委會的王副主任,最後麵,還跟著一大群不肯散去的、興奮的村民代表。
浩浩****的一群人,穿過田埂,繞過村莊,最終來到了光明港那片熟悉的池塘邊。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微風吹過水麵,泛起粼粼波光。
池塘邊的一棵大榕樹下,一個少年戴著草帽,穿著個大褲衩,光著腳丫子,正悠哉悠哉地坐在一個小馬紮上。他手裏的魚竿一動不動,整個人像是和周圍的景物融為了一體。
正是王博。
孫同和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看著那個悠閑的背影,胸中千言萬語,最後都化成了一股哭笑不得的無力感。
這小子,是真的心大,還是壓根就沒把這天大的事放在眼裏?
似乎是聽到了身後的動靜,王博頭也沒回,懶洋洋地問了一句:
“來了?”
那語氣,不像是跟省裏來的大領導說話,倒像是問一個剛從地裏回來的鄰居。
“來了。”孫同和走到他身邊,看著那根紋絲不動的魚線,聲音沙啞。
“魚,上鉤了?”王博又問。
孫同和知道他問的不是水裏的魚。
“上鉤了。”他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而且是一條你我都未必拉得動的大魚。”
王博笑了笑,終於轉過頭,摘下草帽,露出一張年輕卻深邃的臉。他仰頭看著孫同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孫主任,魚再大,也隻是一條魚,我照樣能把魚拉上岸,給烤了吃了。”
孫同和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那裏麵沒有半分敬畏,隻有純粹的、不加掩飾的野心和自信。
他忽然也笑了。
他拉過旁邊另一個小馬紮,一屁股坐了下來,學著王博的樣子,把目光投向了平靜的水麵。
“行啊。”
“我倒要看看,你這魚竿,有多結實。”
“這口鍋,又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