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演的是不是有點過了?
陸卓半眯著眼,幾乎要睡去。
突然,蠻橫的力道從側麵猛地推來,一個沙啞的嗬斥聲在他耳邊炸響。
“滾開!別他娘的擋著老子的車!”
陸卓的身子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隱藏在陰影中的眸子,瞬間迸射出駭人的寒光。
那是一頭被驚擾的野獸,在發動致命一擊前,所特有的眼神。
一個滿臉黑灰,身材卻比周圍難民壯實幾分的漢子,正對他怒目而視。
媽的,虎落平陽被犬欺!
陸卓心中的殺意一閃而逝,但隨即被他強行按了下去。
現在,他不是那個在東京街頭一言不合就拔刀的悍匪,他隻是一個難民。
於是,他眼中的狠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癲狂的、被饑餓逼到極限的瘋態。
“餓……我餓……”
他沒有起身,反而像一頭餓瘋了的野狗,四肢並用,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
猛地朝那漢子撲了過去,雙手胡亂地抓撓著,嘴巴張得老大,仿佛要從對方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那漢子本想再踹一腳,卻被陸卓這副不要命的瘋癲模樣嚇得魂飛魄散。
在這鬼地方,餓瘋了的人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瘋子!你他娘的是個瘋子!”
漢子嚇得連連後退,一腳絆在石頭上,屁股著地摔了個結實。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連那輛賴以為生的獨一輛破車都顧不上了,驚恐地尖叫著,一溜煙跑進了混亂的人群裏,再也不敢回頭。
陸卓沒有追,隻是趴在地上,維持著那副瘋癲的姿態,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不遠處的人群正朝著一個方向湧動,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
他心裏一動,也跟著人群,一瘸一拐地湊了過去。
人群的中央,被空出了一小片場地。
一個身穿錦緞員外袍,麵色陰鷙的中年男人,正被三四個護衛簇擁著,像逛集市的屠夫挑選牲口一樣,挨個打量著那些被家人推到前麵的女人。
那男人正是李茂!
他的眼神中沒有絲毫憐憫,隻有**裸的**邪和估價。
他伸出肥膩的手,捏住一個少女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嘖,太瘦了,骨頭硌人。下一個!”
被推開的少女麵無表情,仿佛一具行屍走肉。
她的父親在一旁點頭哈腰,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讓陸卓的內心毫無波瀾。
他隻是冷靜地計算著距離、角度,以及風速。
李茂樂嗬嗬地背著手,像皇帝選妃一樣,慢悠悠地走著。
他的護衛雖然警惕,但注意力全都在防止難民暴動上,根本沒想過會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對李家家主不利。
機會!
當李茂走到第二排,伸手去撥開一個擋路的半大孩子時,他的整個胸膛,有那麽一瞬間,毫無遮擋地暴露在了陸卓的視線之內。
就是現在!
陸卓佝僂的身體裏,那顆屬於悍匪的心髒,冷靜地搏動了一下。
他裹在胖襖裏的右手,無聲無息地抬起,M36左輪手槍的槍口,從寬大的袖口中探出了寸許。
沒有瞄準,全憑前世千錘百煉的直覺。
砰!
一聲沉悶的、被無數嘈雜人聲和呼嘯寒風完美掩蓋的輕響。
槍聲,如同一顆投入渾濁泥潭的小石子,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周圍的人依舊在推搡,在叫賣,在哭嚎。
唯一的變化,是李茂臉上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被冰霜凍住一般,僵在了他油膩的臉上。
上一秒,他還在享受著主宰別人生死的快感;下一秒,他隻是茫然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裏,一朵妖異的血花,正從錦緞下緩緩綻開,迅速擴大。
“呃……”
李茂喉嚨裏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咯聲,身體一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一秒。
兩秒。
死寂。
“老爺!!”
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這詭異的寧靜!
人群炸了。
“死人啦——!”
“殺人啦——!”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所有的難民都瘋了一樣四散奔逃,生怕被牽連進去。
剛剛還擁擠不堪的空地,瞬間變得一片狼藉。
護衛頭子李恩目眥欲裂,他一把抱住不斷咳血的李茂,對著另外幾人聲嘶力竭地咆哮:“快!送老爺回城!快!!”
幾個護衛手忙腳亂地抬起李茂,瘋也似地衝向城門方向。
“你!還有你!”李恩指著剩下的兩個護衛,雙眼赤紅,“給我搜!把凶手給我挖出來!”
那兩個護衛哭喪著臉,看著眼前成百上千四散奔逃、衣衫襤褸的難民,他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這怎麽查?連對方是男是女,是高是矮都不知道,查個屁!
李恩卻不管這些,硬著頭皮,胡亂地抓著身邊跑過的難民,試圖找出那個不存在的凶手。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陸卓,早已趁著第一波混亂,消失在了難民潮的深處。
他沒有跑,隻是低著頭,佝僂著背,腳步踉蹌地隨著人流移動,一點點地,遠離了那片是非之地。
一條通往山腳的小道上。
陸卓的身影顯得格外淒慘。
他顫顫巍巍地走著,時不時會腿一軟,撲倒在地,然後抓起一把枯黃的野草,瘋狂地往嘴裏塞,仿佛餓到了極致。
演得是不是有點過了?
他一邊嚼著滿嘴的草根,一邊在心裏冷冷地盤算著。
那一槍,正中心髒。
在這個連金瘡藥都算神藥的時代,李茂,必死無疑。
至於什麽為民除害?他嗤之以鼻。他隻是為了那活下去的資本,順手,清理了一件垃圾而已。
……
豐安縣,李府。
此刻,已是亂成了一鍋沸粥。
下人們驚惶地奔走,哭喊聲、咒罵聲、器物破碎聲混雜在一起,往日裏的威嚴府邸,如今隻剩下末日般的恐慌。
內院的臥房裏,血腥味濃得嗆人。
李茂躺在華貴的絲綢大**,嘴裏大口大口地湧出混著內髒碎塊的鮮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呼嚕呼嚕的破風箱聲。
兩位豐安縣最有名的郎中,此刻正滿頭大汗,束手無策。
“這……這是何種傷口?”一個老郎中看著李茂胸前那個小小的、邊緣焦黑的血洞,雙手都在顫抖,“老夫行醫四十年,從未見過……這洞口如此齊整,竟像是被燒紅的鐵釺憑空燙出來的!”
他們隻能用最原始的辦法,清洗傷口,敷上最好的外傷藥,再用厚厚的繃帶死死纏住。
但這根本無濟於事,隻是徒勞。
李茂的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
沒一會兒,他的眼神開始渙散,呼吸也變得微弱。
“壯兒……強兒……”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住了跪在床邊的兩個兒子的手。
李壯和李強,兩個長相凶悍的青年,此刻哭得涕淚橫流。
“爹!爹!您撐住啊!”
李茂的喉嚨裏發出最後的嗬嗬聲,眼中迸發出無盡的怨毒與不甘。
“報……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