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說辭
楊林等秋天都快沒了耐心,他不怎麽喜歡夏天,楊柳也是,如果下大雷陣雨,她還會嚇得受不了,楊林每次看到雷陣雨的天氣預報都會提心吊膽。
秋天姍姍來遲,樹葉還沒怎麽掉,天就冷得凍骨頭。楊柳緊了緊大衣,今天事情少,她提前回家,正好走到張姐裁縫鋪,鋪麵關著玻璃門,她站在外麵看看,有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性推開門,詢問她做什麽。
楊柳有些愣神,一會兒張春梅出來,笑著說:“這是楊柳。”
周漪聞言溫和地笑了,邀請她進來,楊林反而有些不自在。一屋子三個女人看著他,他站起來道:“那我先走。”
“要不帶著楊柳上我們家吃個飯吧,正好我閨女也在,她在那個什麽智遠工作……”
楊柳看向周漪,又看看楊林,楊林迅速婉拒道:“楊柳她說今晚想吃餃子,我醒了麵。”
楊柳挑挑眉,看著他跟她們道別,一直沒講話。
“你不想去,拿我當說辭做什麽。”
她嗆了他兩句,楊林敏銳地察覺到她的不快,把她抱起來,楊柳一扭就扭出他的胳膊,嫌棄地遠離他,楊林反而較上勁了,過去抱她,被楊柳錘了一下。
張春梅在後麵看著,笑嗬嗬說:“你看他倆跟小孩兒似的。”
周漪道:“感情確實好,剛才看見我,吃醋了呢。”
“誰呀,楊柳啊?”
周漪笑著捋捋頭發,“可不是生氣了,把楊林都嚇得站起來了。”
“嗨,”張春梅道,“怪可憐的,組合開庭家庭,就他倆,從小帶大的,能不親嗎。”
周漪沒講話,回去幫忙收拾店鋪,今天準備下早點回給家裏做飯,吃點好的。
楊柳一路都不怎麽高興,他卻笑著在後麵插著口袋走,她掏出來鑰匙進屋,他還沒進去就要鎖門,可她沒用力關,是怕夾傷他的手。
楊林閃進去,一手拉著她一手鎖門。
楊柳的力氣不大,被他按在懷裏,掙紮扭動,楊林不撒手,還把她壓門上親。
她臉紅了,仰頭看他,錘他的肩,他還想親她的小臉,她歪頭躲,楊林雙手緊緊環著她,微微晃了晃,沉聲笑她:“醋了?”
不說還好,說了楊柳反而難過,抿抿唇,眼淚冒出來,他看她哭了,不敢再逗。
楊林在她耳邊啄吻,纏綿地說:“好孩子,柳枝,不要怕。”
楊林根本沒有醒麵,晚飯還沒有著落,她像隻受傷的貓咪黏著他渴求溫暖和愛意,他隻好幫她穿好長款的睡衣,讓她穿好襪子,地涼,她打扮暖和,他才抱著她去做飯。
楊柳環著他的腰,突然道:“為什麽把我從那裏撿回來。”
楊林攪拌小鍋的手停頓片刻,他溫聲道:“誰說的,我哪裏撿你回來。”
他不說,她也知道。
“她沒愛過我。”
楊林眉頭微皺,低頭哄道:“胡說,別聽別人亂講。”
楊柳難過得埋在他的胸口,輕輕抗議:“可它就是事實啊……隻有你愛我。”
“你的朋友老師也愛你,好孩子,別難過。”
楊柳痛苦就痛苦在,什麽都替代不了母親的愛,她自己最清楚,衛簾對她有多麽殘忍,哪怕恢複過理性,還是選擇了拋棄她。而她看到張春梅和她的女兒,兩手緊緊相握,她知道那才是正常的人類情感。
楊林應該丟下她的。
他隱約感覺到她難過的根源,他不想從這個方麵考慮過,因為他拒絕承認母親是個“惡毒”的人。
楊林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哄她:“沒關係,我愛你。”
隻有他們兩個的家庭太空了,楊林母親雖然死的早,但他得到過母親的喜愛,楊建忠雖然是禽獸,正常的時候還會到處吹噓楊林聰明。
楊林在某種程度上是個比較健全的人,而楊柳從生下來就被剝奪的一無所有,他從未告訴過她這些事,她如何得知的他無跡可尋,隻能懷疑是村口婦女在嚼她舌根。
他不敢想,如果這個才是楊柳想要自毀的原因,他根本無計可施,她生而如此,他隻能低低告訴她:“好孩子,你命不好,但是我們都熬過來了,是不是?”
她看著擁擠的房間,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熬過來了。
他們很少交流家庭的話題,楊林在談到這些的時候,眼神中遍布虛無,她不想讓他想起壞事,便轉移話題,問他到底在熬什麽湯藥。
裏麵的麵條都爛成泥了,楊林舉鍋把黏湯倒了,重新燒了開水。
楊柳吃完麵是被他抱著哄睡著的,她今天委屈極了,窩在他胸口不理人,低頭晃晃便睡了過去。
楊柳第二天醒來很疲憊,也不想講話,摸著黑起床,楊林醒了,看了天氣預報,今天有大風,站起來給她圍上圍巾,他看她心情不好,不敢問,委婉地說:“今天吃些什麽?”
她搖頭,那他認定了她確實狀態不佳,她揉了揉肚子,來了生理期,楊林讓她請假,她說不行,要扣學分的,便回去上課。
下午三點就沒課了,楊林去她學校門口接,看見她緩慢地向他走來,走近便把臉埋到他衣服裏,楊林抱著她往回走,風吹得廣告牌刷刷作響,他擔憂地加快腳步,牌子果然掉下來一半,差點碰到路人。
大風刮了兩個人一身塵,楊林用熱毛巾擦擦她,楊柳一直沒有言語,她像沒有靈魂一樣呆坐著,他有些不安,知道她在抑鬱狀態,坐在她身邊把她卷了起來。
楊柳仍是嗜睡,第二天起床照常上學,自己慢慢又有了精神。
A市的秋很短,刷得一下便掉入了冬日,寒風陣陣,攜土帶塵,楊林不怎麽喜歡這裏的自然環境,尤其是楊柳為了期末考試,天天學到半夜兩點,外麵環境卻惡劣得簡直令人發指。
她經常半夜回家,自行鑽到他懷裏,楊林很想讓她住宿,這樣跑來跑去累不說,也很不安全。
第二天楊柳果然提起這個事情,她鼓起很大的勇氣說:“我下半年想申請住宿。”
楊林說好,他就住在這裏,哪也不去,她想回家就回來。
楊柳抿唇點點頭,又跟他道:“過兩天要考試了,考完就放假,我們在這裏過年嗎?”
“那個房子出租著,咱們先對付對付。”
她不是嫌房子小,不知道為什麽,她喜歡不起來這裏,學校裏麵的同學還好,外麵接觸的“上層人”,都怪冷淡的。
楊林想他們還沒有去旅過遊,提議要不要去好玩兒的地方轉轉,附近有便宜點的民宿,他開車過去也省錢。
楊柳從來沒旅遊過,興奮了許久,考試回來就問去哪,楊林帶她滑雪場,還去了溫泉旅店,去美食街吃飯,楊柳頭一次知道去別的地方玩能這麽高興,她承諾楊林,她賺了大錢,第一件事就帶他出國玩兒。
她答應太多事了,楊林覺得她也不會實踐諾言,笑著吻她,抱住她的肩膀,用相機在雪裏照了合照。
楊柳看著相機裏兩個人,臉頰貼合,都露出了微笑。
他一路走一路拍,楊柳一直鼓勵他,他才投了兩張照片給雜誌社。
兩人回到民宿便一起洗澡,第二天接著玩。楊柳回家還在晃腿,說:“我有錢了,我也要開民宿,好賺錢。”
“我有錢了,我要給你買個兩層的別墅,養好多小寵物,還要種花種樹。”
她說了很多以我有錢了開頭的句式,吃完飯還念叨,楊林隻說:“你有錢了,不要忘了我就行。”
她生氣了,嚷嚷著自己怎麽可能是那種人,她有錢了,肯定先把大部分都給他的。
他不是那個意思,他想說她記得回來抱著他撒嬌,記得過年要一起包餃子,要記得他永遠愛她,哪裏都不去,為她守著她的家。
他沒說出口,楊柳氣得像小牛一樣兩頭冒煙,晚上睡覺沒讓抱,可過幾天又悄悄黏過來親他。
楊林過年時帶她去看看衛辛,等過完年她便早早的開始忙碌,也不知道在忙什麽,她說在幫老師做工作。她開學很早,楊林沒辦法像九月那樣進去女生宿舍,她們班正好有個女孩子搬走,她能和她的朋友住在一起,幾個女生下樓幫她拿床墊和被子,最後她下來,楊林剛合上後車廂,回頭看見她,笑著說:“沒東西了。以後要什麽,你自己買。”
他沒能力再寵她了。
楊柳猛地抱住他,楊林低頭摸摸她的發,囑咐:“集體生活,互相謙讓,有什麽不開心的,就回家。”
她點頭說好,很想吻他,可她不能。
楊柳一天到晚的忙,周六日偶爾請假回來,學校有事情找她,她又趕緊跑回去。這一年楊柳幾乎拿到了能拿的一切獎項,在晚上還會線上代課,又在搞理財,楊林已經徹底脫於時代潮流,也不敢給她買什麽女孩子用的東西,怕丟楊柳的人。
沒有楊林買那些小零碎,她也沒再添置貴重的化妝品和衣物,省吃儉用,居然攢了幾萬,再過年便花了一萬給楊林買了一套很暖和的羽絨服和皮鞋。
她頭發長了很多,帶著耳環,看起來很成熟,楊林輕輕將長發別在她耳後,安靜望著她。
她蹲下來給他係鞋帶,問他舒不舒服。
他說很舒服,楊柳便笑。
他把新衣服小心放起來,楊柳這才說:“我拿到了免費留學的資格,大三大四要去國外上學。”
楊林問:“什麽免費法?”
她拉著他到座位上,環著他的脖子告訴他:“就是全部免費,沒有學費,有補貼生活費。”
楊林笑著說:“那確實很好,你是不是和朋友一起去?”
楊柳點頭,他放心了,一直在說很好。
她去留學的地方物價很高,補貼也是杯水車薪,楊林本來信了她的鬼話,看她放假上了十個小時的課上到嗓子啞才覺得不對勁。
楊柳給他灌迷魂湯,說著沒關係,他隻能心痛地看著這個懂事的女孩兒,勸她:“家裏不是有錢,你的錢不都在嗎,不夠,我這裏有,我給你。”
楊柳沒敢說那是她攢下來要買房的錢,更別說她下定決心絕不花楊林的一分錢,她仰頭跟他道:“真的沒事。”
楊林看著她穿著修身的黑色毛衣,整個人都像個職場女性,而她和他的鴻溝從來沒這麽深過,她忙得很少有時間和他做些什麽,直到她國外的大學開學,他去機場送她,在這快要離別之時,車裏這一個小時的時間,竟然成了他們最後的親密。
有兩個同學一同去,還是大一見過的女生。
因為她們是外地人,她們倆在家告別父母,蹭了楊林的車,一路上三個人有說有笑,都在暢想著在國外的美好生活。
楊林單手握著她的小手,偶爾側頭看,她已經美得不可方物,她就這樣飛出去兩年,不僅如此,他未來還會有更多的時間,會看不見她柔軟的長發,摸不到她的手。
四季輪轉,他恍然覺得她長大了,可又似乎沒有。
楊柳到了機場門口,他不進去,楊柳笑著跟朋友揮手,讓她們先去候機室,這才轉過來看向楊林。
楊柳抬手輕輕掃過他額前的碎發,咬著唇,巨大的酸楚湧上心頭,楊林拍拍她的發頂,給她抹眼淚,楊柳緊緊抱住他,說出她從未對他說過的,完整的我愛你。
她愛他,所以願意苟活於世,做那個他心裏幸福快樂的女孩子。
此一訣別,楊柳能夠察覺,這是她真正成為成年人的前奏,而楊林將永遠留了在她的身後。
楊林也忍不住紅了眼眶,一直在撫摸她的頭發,什麽話都說不出,楊柳踮腳尋他的親吻,他低頭回應,楊柳抖得厲害,強忍著沒有說不想去了。
可她舍不得楊林這樣,她努力到現在,不是想讓自己過上多好的生活,而是希望他能夠得到溫暖和幸福。
所以她還能走。
楊柳抱了他許久,他哄她不要心疼錢,想回家就坐飛機回來,他會來接她。楊柳應下,他給她帶上一串佛珠,是他前幾天去寺廟求的,小小的珠串圍在她的手腕,楊林親了親她的眼睛,讓她往前走。
楊柳往前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回頭看他,他站在遠處,那麽溫柔地望著她,她便哭著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