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秋冬

第二十六章 縫合

楊柳醒來,喉嚨被縫合包紮,她試著動了動,看到楊林回來了,又裝作睡著,楊林給她輸了很多血液,現在走路有些虛浮,沈道這小子有義氣,這幾天負責給他送飯,一打開就是鴨血粉絲湯。

楊林在A市這些年,通過攝影和張春梅也認識了一些人,沈道也算是重情重義的好人了,他認他這個朋友,道了謝,說以後她出院了,無論如何都會報答他。

沈道有些不好意思,拒絕了楊林的報答,有空就和楊林在這裏坐著守著她。

楊林這幾天並沒有被警察找過,那天他踢的人似乎吃了這個虧,他如今也沒明白楊柳惹上了什麽事情,他不敢離開去探究這些事,也忘了他的楊柳已經二十好幾,還有自己的工作,除了買飯,他不會離她超過十步遠。

楊柳靜靜地等著他們都走了,又走到窗戶旁,雖然隻有三樓,可還是跳了下去。

楊林回來看見**人沒了,外麵響起尖叫,幾乎用了兩步跨下樓梯,楊柳跌到了花園裏,摔斷一條腿,被慌忙送上擔架,她的腿被綁起來抬高,楊林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知道她在裝睡,輕輕地撫摸她的臉頰,問她:“為什麽要這樣,你告訴我……”

她沒有說,他稍微離開兩分鍾,楊柳就會扒開輸液管,想要用針頭劃開脖子上的縫線,哪怕她已經愈合不少了,她嚐試無果,被護士緊拉著,她就用針紮自己的手,咬自己的舌頭,楊林站在病房前看到她發了瘋一樣傷害自己,像木了般僵硬地望著她。

最後楊柳被綁在**,嘴裏都塞了東西,醫院這樣綁上她,她更像是徹底瘋了,看到楊林,她的反應很激烈,醫生隻好打了鎮定劑,跟楊林道:“腿好了,可能也得去精神病院。”

醫生按例詢問:“家人有精神病史嗎?”

楊林麻木地說:“她媽,瘋了。”

“具體是什麽精神疾病?”

“不知道,沒治,我隻知道她瘋了。”

醫生歎口氣,“這個病房比較貴,如果……”

“我有錢,我有錢,您救救她。”楊林幾乎用懇求地語氣說,“她是我唯一的親人,多少錢我都出。”

醫生聽這種話已經聽過太多,他隻能說盡力,畢竟是這種病,很多人一輩子都好不了,要做好心理準備。

楊林不敢讓她看到他在,這樣她還會冷靜一些,他找到了負責谘詢的心理醫生,醫生翻找她的病曆,才發現她已經確診了抑鬱症,平時都在自己吃藥調節,從來沒有做過心理谘詢。

醫生問他都不知情嗎,楊林捂著頭說:“她不想看醫生,我也不清楚她吃的什麽藥。”

楊林知道這位馮大夫是這方麵的專家,他花了大價錢請來她,於是請求道:“能治好她嗎?”

馮大夫直言道:“沒有跟患者進行交流,我也沒辦法幫忙。我隻能通過看她的記錄和行為來進行簡單地診斷。”

楊柳不講話,極度封閉自己,他隻好說:“那我說,我把知道的都告訴您。”

她坐在座位上望著這個青年,輕輕道:“那你呢,你狀態還好嗎?”

楊林說:“我撐得住。”

他為了她,所以撐得住。

馮大夫單刀直入地詢問:“她有受過異性侵犯嗎?”

楊林把小時候伯父的事情說了,他及時製止,但沒有發生實質的傷害,但他一直都知道楊柳很害怕。

大夫記錄下來,又問:“那她最近有受過嗎?”

楊林搖頭,她翻出檢查結果,楊林握著那張紙,張開嘴:“是我。”

馮大夫也詫異了,她試探道:“你什麽時候和她開始的,最近還是一直?”

楊林難以啟齒,可還是如實道:“從她高中畢業,到現在。”

馮大夫觀察他的神情,解釋:“你們兩個是你單方麵強迫還是……”

楊林不語,最終長吐一口氣,“我們,互相有感情,是我不好。”

“她因為這段關係,壓力很大,是我不好。”

楊柳一直覺得是自己奪走了楊林的人生,讓他沒有學上,在自己單純而無知的年紀對他重度依賴,讓他像獻祭一樣為她付出了所有。

這件事,讓她從能獨立生活開始變得有壓力,壓力和內疚隨著年紀增長越大越大,到現在無法自控。

楊林不怕這件事被誰知曉,隻要能拯救她,他可以把一切都說出來,去坐牢都無所謂。

馮大夫抓住那些字眼,謹慎詢問道:“你確定她的情緒是來自你們這段關係嗎?在我看來她小小年紀很喜歡被虐才是奇怪的地方,最開始她到底是在上吊,還是在感受窒息?”

楊林把這一切串聯起來,有些猶豫,他也不清楚到底是因為什麽了。

馮大夫仔細審視他的神情變化,又問:“她小時候受過家暴嗎?”

楊林道:“我爸她媽都打過她,很可憐。”

他跟醫生說她小時候被她母親丟棄,他父親見色起意,把無依無靠的楊柳母女帶回家,喝醉酒拿楊柳泄恨,她母親也會掐她。他在時她不訴苦,自己偷偷藏匿傷痕,被他看到就說沒關係。楊林忍不住想那倆人,他們對於楊柳,大概就是惡魔般的存在。

“你母親有精神病史,是被關在家裏嗎?”

他點頭,一五一十將衛簾的身世說了,最終越說越多,光是自己能想起來的、由衛簾造成的傷都有六七個。

“她為什麽虐待她女兒?你的印象裏她不是一個和善的母親嗎?”

楊林緩口氣,垂著眼眸,沉思許久,最終才說:“那種情況,很難做一個和善的人吧。”

楊林終於開始明白,他從未涉及的話題,其實就是她的病灶所在,他懊悔道:“她母親死的時候,她說媽媽是自己吊死的,我篤定是我父親殺的,逼她說實話。”

那是楊林唯一一次,深深地傷害了楊柳,因為他不信她。

楊柳四歲,話說不利索,可她知道要誠實。衛簾葬禮的時候,她坐在土炕上,兩手抓著自己的小襪子,低頭跟他道歉,警察叔叔來的時候,她應該說是爸爸做的。

他都不知道,那時候對於年幼的楊柳來說,她還沒有理解死亡、殺戮和自殺的意義,她隻知道媽媽吊住了,他忽然明白,她那麽認真地跟警察說,是因為她看見了。

她看見了衛簾上吊,在緊閉的衣櫥前麵,穿著大紅的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