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神的遊戲
機艙裏隻有引擎低沉的嗡鳴，杭城的萬家燈火在舷窗外被迅速拉成一條條模糊的光帶，然後徹底墜入黑暗。
林遠握著林晚霜的手，什麽都沒說，林晚霜的手有些涼。
林遠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不帶任何情欲，隻是單純的傳遞著溫度和力量。
“我以前……很討厭坐飛機。”
林晚霜看著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輕聲說。
“為什麽？”
“因為你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掉下去。”
“失控的感覺。”
林遠替她說出了後麵的話。
林晚霜沒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失控。
這兩個字曾經是她過去二十八年人生的主旋律。
父親的病，公司的危機，董事會的背叛，韓宇飛的陰謀……她像一葉被卷入風暴的小船，隻能隨波逐流，無力反抗。
林晚霜能感覺到林遠轉過了頭，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沒有重量，卻能穿透一切。
“現在還怕嗎？”
林遠問。
林晚霜沉默了很久，她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度，感受著這架灣流G650平穩得不像話的飛行姿態，她搖了搖頭。
“不怕了。”
“為什麽？”
“因為我知道，這架飛機的航線是你畫的。”
林遠笑了，他鬆開手，從一旁拿起一台薄如蟬翼的平板電腦，遞給了林晚霜。
屏幕亮起，幽藍色的光映在她臉上。
“看看你的第一個獵物。”
林晚霜接過平板，指尖微涼。
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件，輸入了林遠剛才告訴她的密碼。
文件解開了。
最上方是一個名字，王思齊。
下麵是密密麻麻的資料，詳細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從他的血型，過敏史，到他第一次說謊是為了偷吃冰箱裏的糖果。從他控股的每一家空殼公司，到他每一個情婦的銀行流水。
一切都被扒得幹幹淨淨，像一具被徹底解剖的屍體，攤開在手術台上。
“這是顧小茗半小時內整理出來的？”
林晚霜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可思議。
“不。”
林遠端起一杯咖啡，輕啜了一口。
“這是‘塞壬’係統花了兩分十七秒從申城的數據海洋裏撈出來的。”
“顧小茗的工作，是把這些冰冷的數據，翻譯成你能看懂的，帶著血肉的故事。”
林晚霜的目光回到了平板上，她看到了王思齊的童年，在父親王德海的嚴苛管教下，壓抑、扭曲。
看到了王思齊的青年，在海外留學時第一次接觸賭場，那種用技巧和欺騙掌控一切的快感讓他瞬間沉淪。
看到了王思齊的現在，一個表麵上玩世不恭的頂級富二代，一個背地裏靠著出千和內幕消息維持著不敗神話的病態賭徒。
“他的弱點不是賭。”
林遠的聲音在安靜的機艙裏響起。
“是自負。”
“他不能輸，也從沒輸過。他享受的不是贏錢的快感，而是將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看著他們從自信到懷疑，再到崩潰的上帝視角。”
林晚霜抬起頭，看向林遠。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當著所有人的麵把他從上帝的寶座上踹下去？”
“不。”
林遠搖了搖頭。
“那太便宜他了。”
林遠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眼眸裏閃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光。
“你要做的，是讓他自己走下來。”
“你要讓他心甘情願地，把他的王國，他的驕傲，他的一切都押在賭桌上。”
“然後，你再拿走。”
林晚霜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這已經不是賭博了。
這是誅心。
“我……我不會賭術。”
林晚霜說的是實話，她對那些東西一竅不通。
“你不需要會。”
林遠靠回了椅背。
“記住，晚霜，你不是去賭錢的，你是去……審判的。”
“牌桌上，你不需要看牌，你隻需要看他。”
“陳嵐的‘夜鶯’會成為你的眼睛，王思齊的任何一個微表情，任何一個出千的小動作，都會實時傳到你的耳機裏。”
“而我的聲音，會告訴你什麽時候該加注，什麽時候該棄牌，什麽時候……該亮出你的屠刀。”
“你唯一要做的。”
林遠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就是相信我。”
相信我。
林晚霜看著林遠的眼睛，那裏麵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她點了點頭，很重。
……
半小時後，飛機平穩地降落在申城虹橋機場的私人停機坪。
夜色下的申城像一頭匍匐在東海之濱的鋼鐵巨獸，燈火璀璨，霓虹閃爍，每一盞燈下都湧動著欲望和罪惡。
一輛黑色的賓利慕尚早已等候在舷梯下。
陳嵐親自拉開了車門，她換下了一身作戰服，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長發盤起，眼神銳利，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先生，林董。”
陳嵐躬身。
“都安排好了。”
林晚霜坐進車裏，真皮座椅的冰冷觸感讓她瞬間清醒。
林遠坐在了她的身邊。
車子啟動，悄無聲息地滑入申城的夜色之中。
“王思齊今晚在‘極樂之境’會所。”
陳嵐坐在副駕駛，頭也不回地匯報。
“那是申城最頂級的私人會所，會員製，安保森嚴，絕對私密。”
“他今晚的局，是和城南開發區的一個項目負責人，目標是那塊地。”
“蘇晚晴已經幫你拿到了入場券，身份是她從港城來的表妹，一個對賭石和古董很感興趣的千金小姐。”
林晚霜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她知道，從現在開始她就不再是林晚霜，而是一個代號，一把即將刺入申城心髒的利刃。
車子沒有直接開往會所，而是在外灘旁的一家頂級酒店套房前停下。
“先換身衣服。”
林遠說。
“今晚，黑色不適合你。”
當林晚霜走進那間總統套房的衣帽間時，她再次被震撼了。
Catherine和她的團隊不知何時已經到了這裏。
衣架上不再是象征權力和壓迫的黑色，而是一片……紅色。
深紅，緋紅，酒紅，火焰一樣的紅。
每一件禮服都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帶著一種囂張的侵略性的美。
“先生說。”
Catherine的聲音依舊恭敬。
“今晚的您，需要像一團火，燒掉那座銷金窟裏所有的虛偽和規則。”
林晚霜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一件吊帶深V的紅色長裙上。
那紅色像新鮮的血液，裙子的布料上用金線繡著一隻浴火的鳳凰，栩栩如生。
半個小時後。
當衣帽間的門再次打開。
林遠正站在落地窗前，手裏端著一杯紅酒，看著窗外的黃浦江。
他聽到了聲音，轉過身來。
那一刻，林遠眼中的平靜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瀾。
眼前的林晚霜美得像一場災難。
紅裙如火，襯得她肌膚勝雪，那張原本清冷的臉因為妝容的改變，染上了一絲妖異的嫵媚。
長發被做成了複古的大波浪，隨意地披在肩頭，耳垂上戴著一對切割精美的紅寶石耳釘，像兩滴凝固的血。
她不再是那個冰冷的女王，而是一個剛剛從地獄裏走出來的，準備將人間變成遊樂場的……女妖。
“很美。”
林遠晃了晃杯中的紅酒。
“美到……會讓男人失去理智。”
林晚霜走到他身邊，從他手裏拿過酒杯，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她舔了舔自己鮮紅的嘴唇。
“我就是去讓他們失去理智的，不是嗎？”
林遠笑了，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巧的盒子，打開，裏麵是一枚戒指。
戒指的造型很奇特，是一條白金打造的，首尾相連的蛇，蛇的眼睛是兩顆細小的黑鑽。
“這是什麽？”
“一個發訊器，也是一個……武器。”
林遠拿起戒指，親自為林晚霜戴在了她的食指上。
戒指的尺寸剛剛好。
“當蛇眼閃爍紅光時，按一下，會有一根淬了神經毒素的針從蛇牙裏彈出來。”
林遠的聲音很輕。
“零點一秒，見血封喉。”
林晚霜看著手指上那條精致而致命的蛇，心髒狂跳。
“我……可能會用到它？”
“我希望你永遠用不到。”
林遠替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
“但你要記住，晚霜。在神的遊戲裏，神，是不會讓自己陷入危險的。”
……
晚上十點。
賓利慕尚無聲地停在了“極樂之境”會所的門口。
這裏沒有誇張的霓虹招牌，隻有一扇厚重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青銅大門。
門前站著兩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男人，麵無表情，眼神像鷹。
林遠沒有下車，陳嵐為林晚霜拉開了車門。
“林董。”
陳嵐遞給林晚霜一枚幾乎看不見的耳蝸式耳機。
“戴上它，我和先生會一直在。”
林晚霜接過耳機，熟練地戴好。她深吸一口氣，提著裙擺，走下了車。
在她雙腳落地的瞬間，那兩個中山裝男人的目光立刻像探照燈一樣掃了過來，銳利，充滿了審視。
林晚霜沒有理會他們，隻是靜靜地站著，像是在等待什麽。
一分鍾後，一輛粉色的法拉利跑車呼嘯而至，一個急刹停在了賓利旁邊。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白色小洋裙，氣質嬌俏可愛的女孩跳了下來。
蘇晚晴的堂妹，蘇小小。
“表姐！”
蘇小小親熱地跑過來，挽住了林晚霜的胳膊，那雙大眼睛裏充滿了好奇和崇拜。
這是林遠安排的“身份”。
有了蘇家人的陪同，她的出現才顯得合情合理。
“我們進去吧，王思齊那個討厭鬼已經在裏麵等我們了。”
蘇小小吐了吐舌頭，拉著林晚霜走向那扇青銅大門。
門口的保鏢看到蘇小小，眼神裏的警惕才消散了一些，但還是攔住了她們。
“蘇小姐，這位是……”
“我表姐，怎麽，不行嗎？”
蘇小小仰著頭，一臉刁蠻。
保鏢顯然認識她，麵露難色。
就在這時，林晚霜的耳機裏傳來了林遠平靜的聲音。
【抬起你的右手，讓他看到你手腕上的表。】
林晚霜不動聲色地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發。
她手腕上戴著一塊百達翡麗的限量款腕表，星空係列，價值千萬。
當那個保鏢的目光觸及到那塊表時，瞳孔猛地一縮。
他不再說話，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青銅大門緩緩打開。
一股混雜著頂級雪茄，昂貴香水和金錢味道的暖風撲麵而來。
裏麵是一個紙醉金迷的世界。
水晶吊燈，天鵝絨地毯，衣著暴露的侍女，以及那些在各個角落裏低聲交談的，掌握著申城經濟命脈的男男女女。
所有人的目光，在林晚霜踏入大門的那一刻都聚焦了過來。
驚豔，疑惑，貪婪，嫉妒……
林晚霜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實質一樣刮過她的皮膚。
但她沒有絲毫膽怯，她挺直了脊背，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頂級豪門的疏離和傲慢。
她就像一個巡視自己領地的女王，所有擋在她麵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為她讓開了一條路。
蘇小小被這氣場震懾住了，下意識地鬆開了挽著她的手。
“表……表姐……”
林晚霜沒有理她，她的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鎖定在了大廳中央那個最豪華的賭桌上。
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神情倨傲的年輕男人正坐在主位上。
他剛剛贏了一把，正笑著將麵前的籌碼攏到自己身前。
王思齊。
【他看到你了。】
耳機裏，林遠的聲音響起。
【他在評估你，像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格。】
林晚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邁開腳步，踩著紅色的高跟鞋，一步一步地穿過人群，走向那個男人。
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音，清脆規律，像死神的倒計時。
整個大廳都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這個突然闖入的，美得不像話的女人。
王思齊也停下了動作，他眯著眼，饒有興致地看著向他走來的林晚霜，眼神裏充滿了征服欲。
林晚霜走到了賭桌前，她沒有說話，隻是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
“加我一個。”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清冷傲慢，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