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較量高下
“休提什麽前輩,聽著便覺膩歪。”
板路被踩得微微發顫,洪婉側身擠過班房半開的木門,青布袍下擺掃過門檻。
她那張精致俏臉上沒半分火氣,隻抿了抿唇:
“小女子自冀州應召而來,卻遭人嫌鄙魯鈍。
小女子偏又瞧不慣那等精於算計之輩,輾轉想來,齊捕頭倒與某是一路人,都是‘愚笨’之徒,某此來,隻求混口飽飯。”
牆根下的苔蘚被風吹得輕晃,項靖淵聽得腳下一軟,若非及時扶住旁邊的拴馬樁,險些坐倒在地。
他望著洪婉,這位一元天武師,有師承的高手,怎會缺飯吃?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項靖淵喉結滾動。
去年縣城西頭的鹽商為請個三流武師護院,出手便是黃金。
如今平安縣妖禍橫行,若洪婉肯開價,那些豪商怕是能把他當活神仙供著。
他偷偷摸了摸腰間的錢袋,衙門上百號差役的月餉湊在一起,也不夠請這尊大佛吃半月酒。
“首先,我不愚鈍。”齊天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眼底帶著無奈,攤了攤手,“其次,我一窮二白。”
“巧了。”洪婉聞言朗聲笑起來,她徑直往院子裏走,“我亦不愚,且囊中空空,隻剩幾兩碎銀叮當響。”
“能有口粗茶淡飯填肚子,便心滿意足。”
齊天剛要開口解釋,話到嘴邊,卻見項靖淵已經急得在原地跺腳,臉都漲紅了。
這都是什麽糊塗心思!
項靖淵恨不得上前敲開兩人的腦袋看看。
一個放著真金白銀不賺,偏要來啃班房的硬饅頭。
一個對著送上門的高手,竟還想著往外推。
他猛地從腰間摸出個銀錠子,此刻卻用力往齊天手裏塞,眼睛都快擠成一條縫了。
“大人說話,小孩一邊玩去。”
齊天瞥了眼那銀錠子,指尖都沒碰,便徑直退了回去。他摸了摸自己的刀鞘,難道他看著就這般摳門?
“這是哪位大神?”
趙錢孫湊到趙日天身邊,小聲嘀咕。
他們剛從城外巡街回來,不知道是什麽情況,滿臉好奇。
趙日天卻屏住了呼吸,視線死死盯著洪婉的令牌。他比趙錢孫清楚項靖淵的性子——
每月月餉都一分不少存起來給姐姐治病,連個肉包子都舍不得買,如今竟肯拿出整錠銀子,這來人絕非凡俗。
“這人是縣太爺府邸聘請的那位道人的師妹。”
此話一出,幾人駭然。
平安縣誰不知道,那位高人的大名。
趙錢孫這才回過神,嘴巴張得能塞進個拳頭。
幾人正愣神間,院子裏突然傳來“咚”。
洪婉不知何時走到了牆根的船錨旁,那船錨是前幾任捕頭留下的,足有百餘斤重,常年積灰,純粹是個擺設。
此刻她竟隻用巴掌托著船錨底,輕輕一顛,船錨便在她掌心轉了個圈,鐵鏽簌簌往下掉。
“齊捕頭平日便用這個練力?”
洪婉把船錨往地上一放,她抹了把臉上的汗,語氣裏滿是好奇。
“不曾。”
齊天靠在廊下,語氣平淡,“某慣於睡前演武。”
他說的是實話,白日在街上推演拳路,總被百姓當瘋子看,倒不如夜裏在院子裏比劃自在。
“習武最忌閉門造車。”
洪婉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廊下,與齊天相對而立。
“我在平安縣待得悶了,拳腳都快鏽了。若齊捕頭不嫌棄,咱倆不妨切磋一二?”
齊天心中一動,他正愁沒人指點武學常識,當下便點了點頭:
“固所願也。”
洪婉臉上瞬間綻開笑意,眼角舒展開:
“我此刻便有空。”
齊天微微一怔,倒沒料到對方如此急切。
“壞了,這是來找麻煩的!”
趙錢孫等人猛地拍了下大腿,剛才那副“混飯吃”的模樣,全是裝的。
孫小七拉了拉趙日天的袖子,“要不要去叫其他差事房的兄弟?齊捕頭怕是要吃虧。”
趙日天臉色發白,緊攥著腰間的短刀,手心全是汗。
他見過齊天的本事,但此時也犯了難,雙方無論誰打傷了誰,都不是好事。
項靖淵也皺起眉,心裏犯嘀咕:
難道是臭道人覺得齊天搶了風頭,派師妹來教訓人?
院子裏,洪婉已經擼起了袖子,歪著脖子看向齊天:
“可以開始了?”
齊天發現洪婉美眸澄澈,沒有半分挑釁。
他側身道:“隨時可以,請。”
“好!”
洪婉大喝一聲,話音未落,她踢起船錨側麵,腳踝一**。
那船錨竟如彈丸般縱飛,帶著破風的銳響,直撲齊天麵門,旁邊項靖淵等人隻覺眼前一花,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
趙錢孫嚇得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齊天卻依舊鎮定。
若是避讓,船錨定會撞碎院牆,修牆又是一筆開銷。
他右拳猛地攥緊,周身氣息一凝,回身便是又來一擊。
拳風剛猛,正擊在船錨中心,嘭的一聲碎裂。
“倒是個會過日子的。”石灰霧中傳來洪婉的笑聲,她的身影竟已穿過霧氣,出現在齊天後方。
一雙素手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取齊天要害。
齊天反應極快,腰身一矮,像陣風似的避開這一擊,同時手掌一抬,攜著全身力道一掌拍向洪婉的下巴。
砰。
驚濤掌結結實實拍在洪婉下巴上。
齊天隻覺手臂發麻,仿佛撞在了鐵板上,而洪婉踉蹌著後退兩步,踩得院子裏的碎石亂飛,整座班房都跟著輕顫。
項靖淵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他們昨日親眼見齊天一招打得狸貓妖吐血。
如今洪婉竟隻是踉蹌兩步,這肉身強度簡直駭人。
洪婉揉了揉下巴,非但不惱,反而咧嘴。
“好掌法,我還沒接過如此雄渾的掌力。”
齊天心中卻是驚疑不定。
方才一掌,自己並未太過放水。
即便不能傷敵,也該讓對方氣血翻湧才對。
可洪婉除了後退兩步,竟無半點異樣,這位冀州武師,竟是未動半分竅穴氣息便接下了?
念頭未落,洪婉已再次撲來。
動作卻異常迅捷,雙拳如擂鼓般砸向齊天周身要害。
齊天展開水上漂的輕功,在拳影中穿梭,時不時還以拳相擊,兩人拳拳相撞,悶響不絕於耳。
洪婉的皮膚竟比牛皮還堅韌,齊天的拳頭打在他身上,隻留下幾道紅印,轉瞬便消了。
趙日天看得心驚肉跳,這哪裏是切磋,分明是硬抗。
鬥到酣處,洪婉突然大喝一聲,腰間一抽,竟摸出鐵索,她手腕一翻,刀身橫掃,直取齊天小腿。
力道之大,連空氣都被割得“滋滋”響。
齊天腳尖一點,身形躍起,避開這一刀。
刀身擦著他的靴底劃過,砍在石板上,火星四濺。
趁著洪婉收刀的空隙,齊天縱身而下,一腳踹在洪婉腰側。
洪婉應聲倒地。
趙錢孫三人嚇得往旁邊一躲,差點撞翻廊下的水缸。
這時,洪婉一骨碌起身,衣服沾染塵土卻毫不在意。
她抹了把臉上的土,她緊接著看向齊天背後的重劍。
“齊捕頭藏著掖著可不夠意思,你背後有兵刃,快取出來,咱們真刀真槍比劃。”
齊天平穩呼吸,剛剛中一番拳腳對決,他也覺得有些氣短。
對方肉身強度實在驚人,單靠靜庭拳法,確實難以盡興。
“既如此,便如你所願。”
齊天握住身後劍柄,緩緩抽出雙刃重劍。
劍光如練,帶著一絲血煙,那是劍身上殘留的妖血,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好劍!”
洪婉美眸一亮,把鐵鏈橫在胸前,擺出防禦姿勢。
“就是這樣!來吧!”
齊天手腕一翻,長劍帶著銳響劈下。
洪婉雙臂交錯,用鐵鏈格擋,“當”的一聲金鐵交鳴,震得兩人都後退兩步。
洪婉低頭看向自己的胳膊,皮膚竟被劍風掃出一道紅痕,他非但不懼,反而愈發興奮:
“再來!”
項靖淵站在廊下,手心全是汗。
他從未見過如此迅猛的劍法,每一劍都直取要害,卻又留有餘地。
顯然齊天並未下死手。
而洪婉雖然狼狽,卻總能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要害,那身橫練功夫,簡直是刀槍不入。
劍光閃爍間,洪婉已經連擋兩劍,手臂都麻了。
第三劍劈來時,他再也不敢硬接,狼狽地躲到船錨旁,劍風掃過她的發梢,將幾縷頭發都削斷了。
“且慢!且慢!”
洪婉連連擺手,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我要緩一緩,你這劍太快了,我眼睛都快跟不上了。”
齊天收劍入鞘,劍尖的血煙漸漸散去。
他走到廊下,端起項靖淵剛泡好的粗茶,喝了一口,茶水雖苦,卻能解乏。
洪婉也湊到廊下,一把抓過趙日天手裏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他抹了把嘴,看向齊天的眼神裏滿是敬佩:
“齊捕頭劍法卓絕,我心服口服,不過……”
…………
屋頂的瓦片殘破不堪,稀稀落落的幾乎遮不住天空。
好在整座建築深埋地下,倒也不必擔心風雨侵襲。隻是這簡陋到極致的布置,若硬要稱作寺廟,實在有些名不副實。
搖曳的燭火將昏暗的大廳映照得影影綽綽。
一位老道人獨自坐在角落,雙手合十抵在唇前,那虔誠的姿態仿佛正在與神佛對話。
他頭戴一頂獬豸冠,麵容平坦如磨盤,高聳的顴骨像是兩座小山丘,唇上兩撇胡須修剪得格外別致。
暗沉的膚色泛著油光,縱橫交錯的皺紋如同幹涸土地上的裂痕。
雖然發際線已經後退,但梳理整齊的黑發巧妙地遮掩了這個事實。
那雙深棕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幾乎與墨色無異。
當最後一句經文在唇邊消散,老道人緩緩起身,目光投向站在講經台前的一位身著襦衫的年邁僧人。
“多謝大師指點迷津。”
“分內之事,施主不必掛懷。”
老僧的嗓音沙啞如磨砂,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
他正專注地用抹布擦拭積塵的講壇,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佛光普照,眾生平等。你我的區別,不過是誰先悟到這一點罷了。”
幾句寒暄過後,老道人適時將話題引回正事:
“聽聞今早有人潛入了平安縣城,不知大師可曾知曉詳情?”
僧人的動作未有停頓,隻是淡淡道:“方才得知。”
“那潛入者的名號,想必您不會陌生。”老道人刻意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是李秋水。”
僧人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隨即又繼續擦拭的動作,仿佛方才的遲疑隻是錯覺。
“約莫一刻鍾前,有人在約克大街瞧見他的蹤跡,就在地下城附近。”
老道人唇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順手拿起靠在長凳邊的藤木手杖,“您不覺得,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嗎?”
僧人沉默片刻,繼續擦拭講壇,好似全然未被這個消息擾亂心神。
“瞧我,與大師談得太過投入,竟忘了時辰。”
老道人整了整衣襟,向著僧人微微欠身,“期待下次再聆聽您講經。”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走向寺廟出口,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裏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昏暗的走廊盡頭。
............
平安縣城東側,一道淩厲的劍風擦著頭頂掠過,帶起的勁風刮得麵頰生疼。
白愁勉強彎腰避開這致命一擊,後背瞬間驚出一層冷汗。
隻要再慢上片刻,這一劍就能將他從頭到腳劈成兩半。
他抬眼望去,隻見一個身披玄黑重甲的龐大身影矗立在前方。
這巨人身形魁梧如小山,四肢粗壯得堪比殿柱,脊背上生著一排猙獰的骨刺,頭盔的縫隙間不斷噴吐著灼熱的白氣。
巨人的右臂與一柄灰黑色巨劍渾然一體,劍身上斑駁的血跡不知沾染了多少亡魂。
粘稠的血珠正從劍柄與血肉相接處不斷滴落,在青石板上綻開一朵朵刺目的血梅。
白愁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悸動。
身後躺著仍在昏迷的李秋水,眼前的形勢可謂絕境。
這莫名出現的殺神為何會盯上他們?莫非是李秋水的同夥?
這個念頭剛起就被他否決——哪有一照麵就對著同伴下死手的道理?
電光火石間,白愁的身體已經先於思緒做出反應。
巨劍轟然劈在身後的磚牆上,頓時石屑紛飛,煙塵彌漫。
奇怪的是劍鋒並未染血,反倒是煙塵中竄出一道矯健的身影。
巨人立即調轉劍鋒追擊,卻再度落空。
重劍深深嵌入地麵,震得四周石板寸寸皸裂。
待煙塵稍散,才看見白愁竟已背著李秋水出現在數丈開外,正朝著夢中那座拱橋的方向奪路狂奔。
這次不是要投河,而是要借道石橋逃往有衛兵巡邏的佛爾街。
黑影在身後緊追不舍,每一次踏步都震得地麵微微發顫。
白愁喘著粗氣,本就虛弱的身體此刻更是雪上加霜。所幸他始終與追兵保持著微妙的距離,那駭人的巨劍總在即將得手時堪堪落空。
幾度他都想扔下背上這個累贅,可終究硬不下心腸。雖說這廝先前圖謀不軌,但罪不至死。
若眼睜睜看著他被大卸八塊,白愁自問還做不到這般冷血。
穿過幾條僻靜的小巷,前方隱約傳來集市的喧嘩聲。白愁精神一振,奮力加快腳步,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就在此時,背上的李秋水忽然發出一聲悶哼,身體微微扭動。
“別亂動!”白愁低喝一聲,側身躲開橫掃而來的劍風,“想活命就抱緊!”
李秋水似乎尚未完全清醒,但求生本能讓他下意識摟緊白愁的脖頸。這個動作讓兩人的重心發生偏移,白愁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地。
就是這麽一耽擱,巨劍已經攜著風雷之勢當頭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