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隱忍
“若這底下真埋著那件物事,合該是你我二人命數使然一場天大的機緣。”
他說到這裏臉上肌肉不受控製地牽動那個笑容,在昏黃火光下顯得有些怪異這個慣常深沉的男人此刻流露出陌生的狂熱
“那個女人她絕想不到我會在此地遇見這般造化天命,終究在我這邊大梁關氏的血不會就此沉寂。”
張嵐沒有接話。
畫出來的餅再大也頂不了餓,更擋不住眼前實實在在的凶險那玉璧。
僅僅露出一角滲出的氣息就讓骨髓發涼絕不是什麽善茬。
他心裏盤算得清楚自己憑著那股玄妙的“手感”,穩紮穩打慢慢磨活下去的路。總能找到何必現在就去碰這潭明顯發黑的水。
腳步向後挪了半步他轉身就朝礦洞外走。
“你可以走。”關勝的聲音從背後追來。
“但你得想明白遠古玉璧的事,但凡漏出一絲風這黑風寨上下連條喘氣的狗都別想活,見過它的人更是死路一條,你以為逃出礦洞就安全了?以那位的心性手段你就是鑽進十八層地獄,她也能把你刨出來碾得魂飛魄散。”
“這東西比整個黑風寨所有人的命摞在一起都貴。”
張嵐背對著他在昏暗中靜止了幾息。
礦洞裏隻有火把燃燒的細微劈啪和自己胸腔裏越來越沉的心跳聲。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關勝佝偂的輪廓落向角落那片被碎石半掩的幽暗光澤。
“再教我一門本事。”張嵐開口嗓子有些發幹“我要能逃命的功夫身法。”
關勝眼底精光一閃沒有絲毫猶豫。
“好我有一步法名喚水上漂練到深處奔行快如烈馬轉折靈似飛燕尋常人連你衣角都摸不著。”
“水上漂?”張嵐嘴角扯了扯。這名字實在太過樸實遠不如不壞身聽起來唬人。
“嫌名頭不夠響亮?”關勝眼皮都沒抬“更高明的自然有道宗秘傳,縮地成寸練到極致追風逐電,一步跨出數裏之遙,但那等功法需以秘藥浸潤雙腿輔以特殊手法活絡筋肉,每日耗費的天材地寶就值千金,更要忍受筋腱扭曲骨骼反複崩裂重生的非人痛,楚這還隻是外功內裏更需通讀道藏經義,從周易變幻中領悟步法真髓悟性機緣缺一,不可道宗立派兩千年能將此術練成的屈指可數,哪一個不是耗費十年光陰才堪堪入門。”
他看著張嵐漸漸皺起的眉頭語氣平淡。
“此地要藥無藥要籍無籍你練是不練。”
張嵐抬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
“得了就水上漂吧。”
關勝也不廢話深知這小子不見真章不會出力當即口述心訣,將水上漂的呼吸配合發力要點步法輾轉的關竅,一一細說。
張嵐凝神聽著體內因不壞身入門而活躍起來的氣血,似乎隨著這些口訣微微流轉。約莫一個時辰過去,關勝講畢隻見張嵐依言在原地,試起步法腳下雖還生疏但那趟踩轉的架勢,竟已隱隱有了幾分輪廓。
關勝眼中掠過一絲詫異。
“你全記下了?”
“差不多吧狀態好的時候看一遍就能記住。”張嵐隨口應道。心神卻沉入那片隻有自己能見的視界。果然一行新的提示浮現屬性麵板的角落裏多了一項灰色未激活的技藝。
水上漂。
不壞身帶來的改變是實實在在的不僅僅是體魄,似乎連學習能力都沾了些光。
他心中一定對這礦洞深處的未知之物抵觸感稍稍減輕了些許
關勝盯著他看了片刻終究沒再追問隻道。
“既然如此繼續吧。”
“你確定沒危險?”張嵐最後確認一次。
“福禍相依或許對你而言正是莫大機緣。”關勝的語氣聽不出波瀾。
張嵐不再猶豫抄起鐵鎬朝著那幽光顯露處奮力挖去。鎬頭與岩層碰撞迸濺出細碎火星。不多時一片更大的區域被清理出來一塊約莫一人高的玉璧,完整地呈現在眼前
玉質溫潤內裏卻仿佛有渾濁的霧氣流轉。
深處似乎蟄伏著一團更為深沉的不斷變化的黑,影張嵐呼吸微微一滯腦海中莫名閃過一個念頭。
“這世上真有仙神之類的東西存在?”他低聲問。
關勝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
“或許有吧世間偶有身懷真血之人出世傳說,便是上古真仙遺留在人間的血脈,隻是真假難辨無人能夠證實。”
他話鋒忽然一轉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恍然。
“我原也想不通,他們為何單單在黑風寨這偏僻之地深,挖出這麽一座直屬於他們的礦洞,現在看到這玉璧或許關鍵就在於此。”
他話音未落耳朵忽然動了動低喝一聲。
“噓……有人來了。”
張嵐反應極快,立刻抓起旁邊的碎石爛土手忙腳亂地將暴露出來的玉璧,重新掩蓋盡可能恢複原狀。
關勝武功雖廢但這份敏銳的聽覺顯然還保留著幾分。
張嵐換了個方向裝作專心挖礦的樣,鎬頭敲擊岩壁的聲音在洞裏規律地回響。
踏踏踏……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即便以張嵐的耳力也聽得清清楚楚那腳步聲異常沉悶。每一次落下都像是有無形的重錘,砸在礦道的地麵上,連帶著空氣都在微微震顫讓人胸口發悶氣血都有些翻騰。
張嵐側身握緊了手中的鐵鎬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礦洞入口搖曳火光與黑暗的交界處。
火光被一個龐大的身影擋住大半來人,身材極其魁梧幾乎將不算寬敞的礦道堵了個嚴嚴實實。
像一尊嵌在岩石裏的鑄鐵神像他肩膀寬闊厚實肌肉在粗布衣衫下隆起清晰的輪廓。
僅僅是站在那裏就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仿佛礦洞頂部的岩層都隨之低矮了幾分。
關勝的聲音細若蚊蚋傳入張嵐耳中。
“至少是一門下乘硬功練到了大成境界,才有這般聲勢看這體魄應是專修外皮達到了鐵皮層次的武師。”
當火光終於映亮來人的麵孔,時張嵐心頭猛地一緊
是那個監工頭領他記得很清楚幾天前在礦洞口就是這個男人。
隨手一鞭便將一個試圖反抗的少年活生生抽成了兩截。
聶風。
聶風的目光像冷冰冰的刀子先在角落裏躬身挖礦的張嵐身上刮過停頓了不足一瞬便徑直落到了靠在岩壁上閉目仿佛睡去的關勝身上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砂石摩擦般的粗糙感
“齊王殿下真是好興致啊在這暗無天日的鬼地方殿下可還住得習慣睡得可還安穩。”
不是衝自己來的張嵐心中稍定立刻將頭埋得更低竭力將身體縮進火光照不到的陰影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毫無存在感的普通礦奴
關勝緩緩睜開了眼睛那一刹那張嵐從他臉上看到了一種從未見過的神色平靜淡漠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居高臨下的疏離與之前同自己交談時的那個關勝判若兩人
“吃食粗糲難以入口。”關勝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楊頭領既然來了可有法子改善一二。”
聶風被他那目光一刺眼中怒意驟閃臉上卻仍是那副令人不適的獰笑“嘿嘿想不到啊想不到昔日站在雲頭上視萬民如草芥的大梁皇族如今也落到這步田地隻能在礦坑裏苟延殘喘等著咽下最後一口氣這世道輪回可真他娘的有趣。”
他說著伸手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小的青色瓷瓶隨手拋了過去瓷瓶落在關勝腳邊的幹草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辟穀丹該怎麽用殿下心裏清楚。”
關勝看著那瓷瓶神情變得有些微妙他沉默了一下才緩緩問道
“是誰讓你來的。”
聶風聳了聳肩壯碩的身軀帶動一片陰影晃動“上頭的意思我隻管聽令辦事命令是你不能死但也隻能待在這黑風寨底下。”
關勝聞言不再追問隻是淡淡說了一句
“東西我收下了你回去吧。”
聶風的目光卻在關勝身上來回掃了幾遍最後如同實質般緩緩移到了竭力降低存在感的張嵐身上
刹那間張嵐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一股冰冷刺骨的惡意毫無征兆地將他籠罩那不是打量也不是審視而是**裸的毫不掩飾的殺意如同毒蛇的信子舔過脖頸讓他四肢百骸的血液都似乎要凍結
這監工頭領想殺他
就在張嵐肌肉繃緊到極限幾乎要下意識做出反應的前一瞬關勝低沉而帶著不容置疑意味的聲音響起了
“這個人我留著有用。”
礦洞裏死一般的寂靜聶風那龐大身軀投下的陰影。
幾乎將張嵐完全吞沒火把的光在岩壁上,不安的跳動映得聶風那張獰笑的臉忽明忽暗。
像是從地獄裂縫裏窺探人間的惡鬼。
他盯著張嵐又緩緩將目光移回關勝臉上,黃黑的牙齒在火光下閃著令人不適的光。
“有用。”
聶風重複了一遍聲音裏聽不出情緒,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卻更重了。
“一個下賤礦奴能對殿下有什麽用,別是殿下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待久了腦子也跟著不清醒了吧。”
關勝靠著岩壁甚至連姿勢都沒變一下,隻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懾人。
“清不清楚是我的事人我要留下。”
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曾經手握權柄不容違逆的慣性。
聶風臉上的肌肉**了幾下,那笑容變得有些猙獰,他似乎在權衡。
目光在關勝看似虛弱卻挺直的脊背,和張嵐那雖然竭力掩飾但仍透著一絲不同尋常繃緊的身體之間,來回掃視。
礦洞深處隱約傳來其他礦奴模糊的呻吟,鎬頭撞擊聲更顯得此地的死寂令人窒息
過了仿佛極其漫長的幾息聶風忽然嗤笑一聲。
那笑聲幹澀刺耳“行既然殿下開口一個礦奴而已就當給殿下解悶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裏的惡意幾乎要溢出來,“不過殿下也別忘了自己的處境這辟穀丹嘛,下個月的分量可得看殿下和殿下這位有用的人是不是真的懂事了。”
他特意在懂事兩個字上加重了音。
沉重的腳步聲再次響起咚咚咚地朝著礦洞外遠去。
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隨之緩緩消退,但留下的冰冷餘韻卻久久縈繞不散。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礦道盡頭,張嵐才感覺胸口那口憋著的氣緩緩鬆了下來。
後背的衣衫不知何時已被冷汗浸透緊貼著皮膚,一片冰涼他緩緩直起身看向關勝。
關勝依舊靠在岩壁上閉著眼睛。
仿佛剛才那番對峙耗費了他不少心力。
片刻後他才睜開眼。
眼神裏恢複了之前與張嵐交談時的那份深沉。
“他起了疑心,不是因為玉璧是因為你。”
張嵐心頭一凜“我。”
“你身上的變化太明顯了。”
關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
“不壞身即便隻是入門也會讓人的精氣神與尋常礦奴不同,聶風這種在底層廝混手上沾滿血的人,對這種變化最是敏感他剛才是真想殺你。”
張嵐默然他知道自己這些天的變化力氣大了,耐力好了甚至連對危險的感知都敏銳了些。
卻沒想到在外人眼裏會如此顯眼。
“是因為我可能發現了玉璧。”
“不一定。”
關勝搖頭,“或許隻是覺得你不再像原來那個可以隨意捏死的螻蟻,讓他覺得不舒服不安,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任何一點脫離掌控的苗頭,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掐滅。”
張嵐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爬上來。
這礦洞裏的危險從來就不隻是繁重的勞作和匱乏的衣食。
“那接下來怎麽辦。”
關勝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重新掩蓋起來的角落。
幽光從石縫裏頑強地滲出來一點。
“他沒發現玉璧這是萬幸但你的存在已經成了變數。”
齊王頓了頓看向張嵐,“水上漂必須盡快練出點樣子不止是為了那玉璧更是為了保命。”
張嵐重重點頭這一次他再沒有半點猶豫或討價還價的心思。
熟練度麵板是他最大的依仗,但前提是他得有命去把那些技藝肝到足夠高的等級。
“我會盡力。”他簡短地說抄起了鐵鎬,卻沒有立刻去挖礦,而是按照方才關勝所授水上漂的步法要訣,在這片狹窄的空間裏小心而認真地一步步邁開,踩實扭轉動作笨拙,甚至有些可笑。
但在這一片死寂與危機的礦洞深處,卻透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勁
關勝看著他生澀卻認真的步伐,眼中那絲複雜的神色緩緩沉澱下去,最終化為一片幽深的平靜,他重新閉上眼睛靠著冰冷的岩壁像是睡著了。
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偶爾轉動一下的眼珠,表明他正在思考思考著如何在這絕境中利用這突然出現的變數。
無論是那塊神秘的玉璧,還是眼前這個似乎藏著某些秘密學東西快得有些異常的年輕礦奴。
礦洞重歸寂靜隻有張嵐刻意放輕的練習步法的窸窣聲。
火把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像一個無聲掙紮的鬼魅。
而在那影子旁邊更深沉的黑暗裏,那塊被碎石重新掩埋的玉璧,依舊靜靜散發著幽光內裏渾濁的霧氣。
緩緩流轉深處那團變幻的陰影仿佛也悄然動了一下。
那東西如果真的存在,或許比關勝描述的還要麻煩。
張嵐心裏隱約有種預感自己已經被卷入了某種遠超想象的漩渦。
而他現在能做的隻有變強盡快變強,在水上漂練出足夠逃命的速度之前,他必須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機會看到這場造化或者說這場災禍最終會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