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想過失去你

第二十四章 半妥協

為了讓生活有所改善,梁言聽從新室友小島,=和他一起去做雜誌。小島對他說——你不要陷進感情裏,如果寫不出來,就去做編輯,為了生存下去,總要做些事情的。

於是梁言就變成了一個到處約稿的編輯。梁言是一個不願意對太多人負責的人,他覺得那樣很麻煩,可一個合格的編輯,要對跟隨他的每一個作者負責,這讓他覺得很矛盾。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是一個多麽自私討厭的人。他想擁有一切,卻不想付出任何東西。

他想他也許是想在這個無邊無際的世界裏尋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像一顆被擊落的星星,有幸回到天空,卻總是找不到自己原來的位置,待在哪兒都覺得不舒服,甚至有些懷念以前墜落的日子了。

無論是做作者還是做編輯,都不是他喜歡的位置。他想他喜歡的位置是流動的,就像喜歡過的姑娘,像風,像流水一樣。

但是迫於生活,他最終還是去了小島所在的公司,和其他的寫小說的朋友一起,他們堅持著做了一年雜誌。一年之後,因為雜誌銷量一直上不去,小島找的投資人放棄了他們。

當然也可以說是他們放棄了那個投資人。因為那唯利是圖的商人居然提出一個做盜版書的主意,就是隨便在網上找一本書,略微修改一下內容,然後換上新的作者名和封麵當新書賣。他說隻有這樣幹,才能有錢養小島的雜誌。小島雖然在跟姑娘打交道方麵有些渾蛋,但在理想方麵和梁言一樣還是有原則的,唯利是圖的事讓他們惡心。

最後,梁言又回到了無所事事的生活中。這次是連同小島一起。這時候他們甚至連原來的房子也租不起了,隻能住在地下室。小島說,我們這個時代,搞文藝的好像都喜歡住在地下室,或者說,初級搞文藝的,隻能住在地下室。

隻有貧窮,可以讓他們比別人更清醒。

盡管是住地下室,他們的生活還是難以正常,很多時候都要靠沐子接濟。沐子不知道是小島的第幾個女朋友了,盡管他一直很窮,可身邊一直女人不斷。當然,沐子也一直不缺男人。雖然她看上去很嫻靜。

有時候她來找小島,小島卻在睡覺。梁言想叫醒小島,卻總是被她阻止。她就坐在床頭看著熟睡中的小島,像看著自己的孩子。這時候梁言隻能尷尬地離開地下室,但是他也沒地方去,他坐在小區的長椅上,不由自主地就又想起陳佳若。

他想陳佳若應該和他一樣,也在倒計時。但是兩個人倒計時的方法不同,陳佳若隻要熬到畢業就好了,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和梁言在一起了。

梁言需要的在一起的時間,是他成功的時候。成功這個時間概念太模糊了,也許永遠也等不到那時候。梁言想起這一點就頭疼,於是隻好把注意力轉移到身邊的人身上。

梁言覺得小島並不喜歡沐子,起碼不像梁言喜歡陳佳若那樣喜歡沐子。小島對沐子的感情很複雜,沐子越是對他好,他就越感到不安。尤其是沐子給他錢的時候,他那臉色更是難看得嚇人。梁言幾次想裝作平和地問小島是不是被錢的問題傷害過,但都沒能如願,小島從來不給人走進他內心的機會。

有一天吃完晚飯,小島和沐子分開,跟著梁言回住所,路過一處地下通道。這通道他們幾乎每天都要走幾遍,有幾次喝醉了晚上他們就睡這裏。

在進入通道的階梯上,他們看到前麵走著一個姑娘,身材十分火辣。小島吹了聲口哨,那姑娘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這一眼,讓梁言回憶了很多年。

梁言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們並沒有喝酒。沐子又給了小島一些錢,小島說他想離開這座城市了,但沒有說要去什麽地方。

小島拍了拍梁言的肩膀,讓他站在原地等他一下,還說如果有人從這個入口進來,就讓梁言攔下來。然後他跟著那姑娘走進了地下通道。

十五分鍾後,小島從地下通道裏出來,頭發很亂,身上很髒。他說走吧我們去火車站,在等出租車的時候,他說等他走了,讓梁言跟沐子說一聲,他不會回來了。如果沐子還對他念念不忘,就讓梁言把他剛才幹的事告訴沐子。

“你剛才幹了什麽?”梁言有些莫名。

“你說呢?那姑娘的皮膚真好,像羊羔一樣柔軟光滑,她的衣服像她的皮膚一樣柔軟,她太美了,美得讓人窒息。而美麗的東西,大都是危險的。”小島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和動作就像一個演員。

演得很逼真,但畢竟不是真的。

“你把她……”為了配合小島,梁言自己給自己編排了台詞,梁言覺得自己也是個好演員。

“難道你以為我隻是去搭個訕,要個電話號碼?”小島已然入戲太深。

小島真的如梁言預料的那樣,根本就沒有做什麽,他隻是在騙梁言,騙沐子,騙自己。

梁言和小島因為沐子而相識,除了偶爾交換閱讀一下彼此寫的東西,並沒有更多的交流。如果單看小島的文字,你以為他應該是個性格溫和的人,住在藍色的大房子裏,像天空像海洋的那種藍,穿藍色格子襯衫,喝藍山咖啡,有一輛藍色跑車和一個藍眼睛女朋友。

結果他什麽都沒有,除了英俊的外表。他讓人捉摸不透,有時候謙卑,有時候又讓人覺得陰鬱。

沐子第二天來找小島,梁言對她說小島出遠門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之所以沒有按小島的吩咐回答,是因為梁言覺得那樣說了,沐子肯定會很傷心,愛屋及烏,梁言不想看到任何一個神似陳佳若的姑娘傷心。

為了生存下去,梁言和同住在地下室的玩搖滾的那幫人混在了一起,和他們一起晚出早歸。他學會了彈吉他、貝司,還能簡單地唱幾首歌。偶爾他們的樂隊中有人有事,梁言就上台濫竽充數,算是個候補隊員。因為接的活兒不多,所以分不到什麽錢,但吃飽肚子還是可以的,他們都很講義氣。

梁言曾經以為自己除了寫作什麽也不會幹,學會了彈吉他和貝司之後他才發現,他還是有一些能力的,隻是他之前不願意去嚐試。一個人隻要能感覺到付出的快樂,就不會是無藥可救的。

沐子來地下室找小島的次數越來越少,可能她逐漸地意識到小島不會回來了。即使回來又能怎麽樣呢?沐子喜歡的男人,都是來去匆匆的。而沐子卻天真地以為自己能夠改變對方。

也許是成為樂手之後,生活習慣改變了的緣故,梁言的腸胃有些不適應。它已經習慣了餓上一天在傍晚的時候慢慢地補上一些食物,而現在卻要它一天工作三四次。它的不適應讓梁言渾身發熱。

藥店裏沒有便宜的藥,去住院對於梁言現在的經濟狀況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他燒得渾渾噩噩,連沐子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道。她帶了很多美食,他想要振作起來把那些美食消滅掉,否則等和他同住的那幫人回來,他就隻能望著空袋子歎氣了。

他邊吃邊對沐子說:“這個時候你應該帶點藥來,你帶這麽多美食,讓我更受罪。”

沐子說:“我不知道你病了,對不起,這麽久沒有來看你。”

“不,不,不能怪你,你是小島的女朋友,現在他已經不在了,你沒有義務來看我的。”

“可是……”

梁言實在吃不下去,隻好又躺回床鋪上。他想說:“小島不會回來了,你不要再抱著僥幸心理來這裏。”

可是張了張口,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就又陷入了渾渾噩噩中。再次醒來的時候,他身下已經不是那床兩個月洗一次的被套,而是潔白的床單,潔白的棉被,潔白的牆壁和天花板。

梁言以為自己已經燒得神誌不清了,看到穿著白色衣服的護士,他以為看到了天使,他想他這麽沒譜的人死了還能上天國,不知道上輩子積了什麽德。

直到那護士在他屁股上打了一針他才清醒過來,這是醫院,一日千金的醫院。在醫院裏躺了三天,沐子來看過梁言兩次,醫藥費都是她付的。出院後梁言沒有再回地下室,沐子在離她上班不遠的地方租了間房子給他住。

沐子說:“我早想租個房子,和小島住在一起。可小島不願意花我的錢,他心甘情願地在地下室裏耗日子,因為那個地下室不用交房租。”

沐子說:“為什麽同樣是男人,你就願意住我租的房子,而小島就不願意呢?”

梁言說:“我和小島的區別在於,他已經在這裏待了很久,已經厭倦了很多東西。而我是剛剛抵達,一切對於我來說還是新鮮好玩的。而且,畢竟我們隻是朋友,因為你帶我去看病,我已經欠了你的錢,反正都是要欠你的,住你租的房子不過是多欠你一些罷了,以後可以還清,不像小島,他心裏的負擔可不止這樣。”

沐子說:“那以後你也會厭倦,會一走了之嗎?”

“不知道,我又不是先知,怎麽會知道以後的事情,既然不知道,就不能承諾。”

“誰要你的承諾了,你呀,趕緊找個正經工作,把欠我的錢還上。”

“我可從來沒有見你向小島要過錢。”

“他是我男朋友呀,而你現在隻是我男朋友的朋友。”

“現在?那以後呢?”梁言見沐子認真了起來,反而開起了玩笑。

“我也不是先知,以後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在沐子的幫助下,梁言進了一家新的雜誌社,找了份策劃的工作。每天八個小時,看稿子,修改稿子,還是蠻輕鬆的。下班後如果沐子不來找他,大部分時間他都是窩在家裏。他想寫一部驚世駭俗的小說。